凌晨一点四十分。
捷达车在云山县政府大院街角停下。
沈青云下车，步行走向县政府大门。
大院门前灯火通明。
五百多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挤在伸缩门外，人声鼎沸。
有人举着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血汗钱不发，天理难容”。
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气里弥漫。
三排穿着黑色制服的防暴警察举着盾牌，形成一堵人墙。
马振华站在人墙后面，拿着扩音器喊话，声音沙哑。
沈青云直接穿过外围的人群，挤到最前面。几名警察认出了他，赶紧拉开盾牌。
他走进包围圈，拿过马振华手里的扩音器，转身面向人群。
“我是云山县代县长，沈青云。”
扩音器的声音极大，盖过了现场的吵闹。
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光头男人走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项链，手里拎着一个装了一半汽油的塑料桶。
这是建工集团的副总赵铁柱。
“沈县长，你可算露面了。”赵铁柱把汽油桶往地上一顿，“你签的新能源产业园，我们垫资进场三个月，全县的工程队都砸进去了。今天下午，江州商业银行突然下发通知，说咱们县政府信用违约，停发所有工程贷款。现在没钱买料，没钱发工资，弟兄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们就在这县委大院门口过夜！”
人群跟着起哄，往前压了两步。
警察的盾牌发出碰撞的闷响。
沈青云把扩音器放下，走到赵铁柱面前。
“三个月的工程款，总共多少钱？”沈青云问。
“本金加利息，三个亿。”赵铁柱昂着头，“财政专户上明明有省里刚拨下来的一百二十亿，为什么不给我们结账？是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把钱贪了？”
“马振华。”沈青云转头。
“到！”
“把刘向阳带过来。”
马振华挥手，两个民警走到一辆警车旁，把云山县财政局局长刘向阳拽了下来。
刘向阳脸色发白，西装皱巴巴的，满头是汗。
沈青云指着刘向阳：“刘局长，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你来说说，省里拨下来的一百二十亿专款，在哪？”
刘向阳擦了一把汗，声音发抖：“沈……沈县长，这笔钱，今天早上被省纪委二室查封了。说是项目审批流程存在问题，要进行全面财务审计。银行那边也是因为这个，触发了风控机制，直接抽贷了。”
“查封了？”沈青云上前一步，盯着刘向阳，“财政专户被查封，只有资金冻结，进出账流水总在吧？你现在回办公室，把这三个月的总账本拿下来，贴在大门口。让所有工人看清楚，我们县政府有没有欠钱不给。”
刘向阳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沈县长，账……账本被纪委的人带走封存了，我们手里只有复印件，复印件不全……”
“是不全，还是你不敢拿出来？”沈青云提高音量。
“沈县长，你少在这演双簧！”赵铁柱打断了他们，指着沈青云的鼻子，“你把财政局长拉出来顶包有什么用？拿不出钱，我们就冲进去自己找说法！”
“对！冲进去！”后排有人跟着喊。
沈青云冷冷地看着赵铁柱，拿过扩音器。
“你要看账是吧。我给你看真账。”
沈青云转身，对马振华伸出手。
马振华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沈青云。
“今天下午，我让县公安局对财政局的内部网络进行了技术勘验。”沈青云举起U盘，“这是马局长从刘向阳司机的车座夹缝里，搜出来的隐藏账本。”
刘向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
“马局长，搬两张桌子出来。把警车的探照灯打在墙上。”
几个警察迅速搬来折叠桌，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马振华亲自拉过来一块白色的投影幕布，挂在大院门口的宣传栏上。
沈青云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一个名为“表外流转”的Excel文件。
警车的探照灯光柱打在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清晰地呈现在五百多名工人面前。
沈青云拿起扩音器：“大家看大屏幕。三个月前，建工集团中标产业园一期工程。合同金额三个亿。按照规定，工程进度达到百分之三十，财政局就要拨付首批工程款七千万。”
他移动鼠标，点击一行数据，标红。
“这七千万，在三天前，已经从县财政局的过渡账户划出了。”
全场哗然。赵铁柱脸色骤变。
“钱拨出了？去哪了？”有工人喊道。
“大家接着看。”沈青云拖动进度条，追踪那七千万的去向。
屏幕上的账户名称接连变动。
县财政局——江州鑫源建材贸易公司——江州长明投资合伙企业。
“这七千万，没有打进建工集团的工资账户。而是以采购特种钢材的名义，打进了一个叫鑫源建材的皮包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沈青云看向赵铁柱，念出一个名字，“赵铁柱。你拿到钱之后，当天下午就全额转进了长明投资。”
赵铁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工人们的目光从沈青云身上转移到了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一个包工头指着他，“你他妈拿了工程款，还骗我们来围政府？”
“我没有！这是假账！这是沈青云捏造的！”赵铁柱扯着嗓子喊，转身就要跑。
马振华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赵铁柱腿弯处。
赵铁柱摔在地上。两个特警立刻上去按住他，“咔嚓”一声，手铐落锁。
沈青云站在桌前，看着刘向阳。
“刘局长，转移挪用国家专项资金七千万，够判多少年，你比我清楚。”沈青云语气平淡，“省纪委二室查封专户，根本不是因为审批违规。是因为你这笔七千万的窟窿填不上，你勾结外人，主动举报自己部门，借查封的名义冻结账户，掩盖亏空。银行抽贷，也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戏码。”
刘向阳趴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青云拿起扩音器，对着人群：“大家听清楚。七千万的去向已经查实，警方现在就开始追回。最多四十八小时，工资全额打到你们个人卡上。今晚参与堵门的，警方不予追究。现在，放下东西，全部散开。”
工人们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丢下了手里的横幅。
赵铁柱被特警押上警车。
危机解除了一半。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沈青云把U盘拔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抬头看向县委大楼。三楼最中间的那个办公室，窗帘缝隙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随后灯灭了。
“把刘向阳带去局里，连夜突审。”沈青云对马振华说。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的奥迪A6组成车队，碾过路面的积水，稳稳地停在县政府大院门口。
中间那辆奥迪的车门打开。
江州商业银行云山支行行长，孙大海。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名律师模样的男人。
孙大海看了一眼刚被押上警车的赵铁柱，又看了看地上的横幅，径直走到沈青云面前。
“沈县长，大半夜的还在处理维稳工作，辛苦了。”孙大海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既然您在现场，也省得我再跑一趟。这有份文件，麻烦您签个字。”
他身后的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厚厚的合同，递到沈青云面前。
合同标题：《关于云山县人民政府追加信贷资产抵押的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