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一片死寂。
耿帅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好几次后座的沈青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回云山。
沈县长就这么简单地说了三个字,就把他、把马局长、把几十号特警弟兄的命都拴在了这辆疾驰的车上。
可嫂子怎么办?
刚才在码头,火光冲天,房梁砸下来的时候,他亲眼看见沈青云是怎样把柳沐雪护在身下的。
那种不要命的架势,他只在战场上见过。
他以为沈青云会守在医院,寸步不离。
可现在,他们却在返回云山的路上。
“头儿,”耿帅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干巴巴的,“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万一……万一那些人再对嫂子下手……”
沈青云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但耿帅知道,他没有。
从上车到现在,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柄拉满的弓,安静,却充满了即将迸发的力。
“他们不会。”沈青云的声音很平静,“至少,暂时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我。”沈青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绑架沐雪,是为了把我从云山调出来。只要我回了云山,沐雪在江州,反而是最安全的。”
耿帅似懂非懂。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保护一个人,就是守在她身边。
沈青云看出了他的疑惑。
“耿帅,记住,我们的敌人不是街头的混混,也不是码头的亡命徒。跟他们打交道,讲的是拳头和枪。但现在,我们的对手,讲的是规则和人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高远,中纪委督导组的组长,已经到了江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代表的是一种程序,一种力量。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把我扣在江州,或者,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拿掉。”
“如果我留在医院,会发生什么?”沈青云自问自答,“他会立刻带着人,以‘组织关怀’、‘协助调查’的名义去探望沐雪。到时候,沐雪就成了他手里最好的人质。一个被绑架的省委副书记的女儿,身边围满了‘保护’她的人,你觉得我还能见到她吗?我说的话,她还能听到吗?”
耿帅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光想着动刀动枪的危险,却没想过,不见血的刀子,才更要人命。
“那我留在江州,保护嫂子!”耿帅猛地一打方向盘,想掉头。
“来不及了。”沈青云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耿帅瞬间冷静下来,“而且,你去了,同样会掉进陷阱里。他们巴不得我们的人都聚在江州,好一网打尽。”
“那……那怎么办?”耿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
“柳书记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沈青云淡淡地说道。
耿帅的瞳孔一缩。
柳书记?
柳春明?
那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东南省二号人物?
“他让我回云山。”沈青云的目光变得幽深,“他说,我的战场,在云山。把云山那颗钉子拔了,京城这盘棋,才能活。”
耿帅彻底不说话了。
他听不懂什么京城的棋局,也看不透云山的钉子。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命令。
是来自更高层,也来自他最信任的头儿的命令。
车辆一路疾驰,天色微亮时,终于进入了云山县界。
沈青云的手机响了,是马振华打来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和焦虑。
“沈县长,您到哪了?县里……县里已经传疯了!”
“传什么?”
“说您……说您在江州犯了事,被省里来的调查组给扣了!还有人说,您畏罪潜逃了!”马振华的语速极快,“胡海东那个老王八蛋,正准备召开县委紧急扩大会议,议题就是‘关于稳定云山当前干部队伍思想,深刻吸取个别领导干部严重违纪教训’!这不就是冲着您来的吗?!”
沈青云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会议几点开?”
“上午九点。”
“地点?”
“县委小礼堂。”
“知道了。”沈青云挂断了电话,对耿帅说,“直接去县委。”
……
上午八点五十分,云山县县委小礼堂。
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
全县有头有脸的干部几乎都到齐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主席台上,县委书记胡海东端坐正中,脸色阴沉,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得意。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原本属于代县长沈青云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对身边的秘书点了点头。
秘书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走到话筒前。
“同志们,请安静。云山县干部思想工作紧急会议,现在……”
话还没说完,小礼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道晨光,裹挟着清晨的寒气,从门外射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发花。
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沾着些许灰尘的夹克,神情平静,眼神却像两把锋利的刀,缓缓扫过全场。
所有正在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沈青云!
他不是被抓了吗?
他怎么回来了?
胡海东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沈青云,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云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走上主席台,走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空位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姓名牌,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拿起话筒,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抱歉,路上有点事,来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响起。
“听说,今天的会议,是要吸取我的教训?”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脸色煞白的胡海东,“胡书记,不如,就由我亲自来给大家做个检讨,讲讲我这一晚上,都经历了什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