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不欢而散。
沈青云最后一个起身，他拿起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走到垃圾桶旁，将茶水倒掉。
这个动作，让门口正准备离开的几个人，脚步都是一顿。
倒掉的，是茶，也是周启明和吴振东为他准备的“下马威”。
“沈市长，留步。”
周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云转过身，看到周启明已经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到我办公室坐坐？”
沈青云点了点头。
周启明的办公室里，秘书识趣地泡好茶就退了出去，并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没有了外人，周启明脸上的官气也散去了不少，他长长叹了口气，亲自给沈青云续上水。
“青云同志，今天，是我官僚了。”他一开口，就把姿态放得极低，“我承认，我小看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被一些同志蒙蔽了双眼。让你见笑了。”
沈青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周启明这是在向他示好，或者说，是在自保。
吴振东这艘船沉了，周启明不想被漩涡卷进去。
他必须在省委问责下来之前，和吴振东完成切割，并且向沈青云这位省委派来的“钦差”表明自己的立场。
“江州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浑。”周启明苦笑了一下，“我来江州五年，自问兢兢业业，想要维持一个稳定发展的局面。但有些烂到根子里的东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也是有心无力。”
他看着沈青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省委让你来，看来是要动大手术了。青云同志，你放心，从今天起，你的工作，我周启明全力支持。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我们俩要搭好班子，把江州这盘棋走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一个市委书记向一个即将上任的市长说出这样近乎“交心”的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沈青云知道，周启明在向他交底，也是在试探他的底。
“周书记言重了。”沈青云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我来江州，不是来动手术的，是来当好一个市长的。省委给我的任务，就是发展经济，保障民生。只要我们目标一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把班子搭好，把工作做好。”
他没有接周启明“动手术”的话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对事不对人”的态度，也给了周启明一个台阶下，同时又没有放弃自己的原则和压力。
周启明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沈青云是个愣头青，得理不饶人，揪着吴振东的事情不放，把火烧到他身上。
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难缠得多。
他懂得政治的艺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好，好！”周启明连说两个好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江州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场面话，沈青云便起身告辞。
走出市委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沈青云坐上车，耿帅递过来一瓶水。
“老大，那个姓周的老狐狸，没为难你吧？”
“他为难不了我。”沈青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现在比谁都怕我出事。”
耿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委安排的临时住处，一处位于市郊的招待所。
回到房间，沈青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个加密电话，拨给了柳沐雪。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柳沐雪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已经上任了。”沈青云说。
“嗯，听说了。”柳沐雪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听说你给江州的同僚们，送了一份大礼。”
消息传得真快。
沈青云心想。
“不算大礼，只是开胃菜。”
“周启明找你单独谈话了？”柳沐雪又问。
“谈了。”
“他跟你交底了？”
“差不多。”
柳沐雪在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青云，你要记住，周启明这种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今天可以为了自保放弃吴振东，明天就能为了利益，从背后捅你一刀。”
“我明白。”
“他现在支持你，是因为你的背后是省委，是你手上的‘尚方宝剑’。他需要你这把刀，去清理吴振东留下的烂摊子，去砍掉那些威胁他地位的刺头。”柳沐雪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他只希望你是一把听话的刀，用完之后，可以被他收回鞘里。”
“所以……”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只做一把刀。刀，是会被折断，被丢弃的。你要做那个，握着刀的手。”
沈青云的心头微微一震。
柳沐雪的话和她父亲柳春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谋而合。
从一个执行者，到一个布局者。
这才是他真正的成长之路。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你那边怎么样？都还好吧？”
他想起了高凌风，想起了魔影，心中掠过一丝担忧。
“我很好。”柳沐雪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爸把我安排在了省委党校，参加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为期三个月。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沈青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好。”
挂了电话，沈青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州的夜，灯火璀璨，但也阴影重重。
吴振东虽然倒了，但他盘踞江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他会甘心束手就擒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耿帅推门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老大，出事了。”
他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沈青云。
屏幕上是一段实时监控的画面。画质有些昏暗，但依然能看清。
画面里，是静心茶社的那个包厢。
吴振东正和一个男人相对而坐。
那个男人抬起了手，给吴振东倒了一杯茶，手背上，一个狰狞的屠夫头像纹身，一闪而过。
沈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屠夫！
省纪委林耀东亲口提过的，“长明会”在江州的代理人！
画面里，吴振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了屠夫面前。
屠夫没有看，只是沙哑地笑着，说了句什么。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从口型，沈青云读懂了那句话。
“他活不了几天。”
沈青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被逼到绝路的吴振东没有选择坐以待毙，而是彻底投向了黑暗。
他把官场的斗争升级成了生死的搏杀。
而他自己就是对方的目标。
就在这时，沈青云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沈市长，江州的夜，喜欢吗？”
“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真正的‘上任大礼’。”
“游戏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