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委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
市委书记周启明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包括政法委书记、纪委书记,以及刚刚从医院“带病”赶来的财政局长孙志刚。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可怕。
沈青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
“沈市长来了,快请坐。”周启明仿佛才看到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沈青云点点头,径直走过去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注意到财政局长孙志刚的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周启明清了清嗓子,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下‘金源宝’案件的最新进展,以及讨论一下后续的工作安排。”
周启明的开场白冠冕堂皇。
他先是高度赞扬了以沈青云为首的专案组,不畏艰险,一举抓获了主犯段坤,为案件的侦破打开了突破口。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周启明的语气沉重起来,“同志们,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案件的后续处理工作,依然非常艰巨。段坤虽然抓到了,但几十亿的资金,依然下落不明。我们市政府,面临着巨大的兑付压力和维稳压力。”
他看了一眼沈青云,意有所指地说:“沈市长年轻有为,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在处理这种涉及面广、影响大的群体性事件时,我们既要讲雷霆手段,也要讲政治智慧。不能只顾着往前冲,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难以收场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周启明话里的敲打之意。
这是在指责沈青云搞网络直播、擅自定调,把市委逼到了一个被动的境地。
沈青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启明的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周启明接着说:“现在段坤已经被市局控制,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审讯,追查资金的流向。这件事,我建议,由市纪委和市公安局成立联合审讯组,共同负责。纪委的同志经验丰富,公安的同志手段专业,双管齐下,一定能尽快撬开段坤的嘴。”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沈青云心里冷笑。
周启明想把手伸进审讯环节。
段坤是“长明会”在江州的白手套,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一旦让周启明的人接触到他,要么是串供,要么就是灭口。
“我不同意。”
沈青云放下了茶杯,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他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周启明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他没想到沈青云会当众直接驳他的面子。
“沈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启明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青云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周启明,没有丝毫退让,“段坤是‘金源宝’专案的核心嫌犯,同时,他还涉嫌谋杀、爆炸、绑架等多起重罪。在案件没有完全查清之前,他必须由专案组进行隔离审讯,任何其他部门和个人,都无权干涉。”
“这是办案的基本程序,也是为了保证嫌犯和证人的安全。”
沈青云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他直接把“程序”这张牌甩在了桌面上。
周启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市委书记的决定可以凌驾于办案程序之上吧?
“沈市长,你这是不相信我们市纪委的同志?”纪委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见周启明吃瘪,立刻出来帮腔。
“我不是不相信纪委的同志。”沈青云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冷,“我是不相信某些想通过纪委这块牌子,干涉司法公正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瞟向了财政局长孙志刚。
孙志刚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你!”纪委书记被怼得满脸通红。
“好了!”周启明猛地一拍桌子,强行压下火气,“这件事,就按沈市长的意思办!专案组全权负责审讯!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必须看到结果!”
他改变了策略。
既然插手不了,那就给沈青云施压,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天撬开“屠夫”段坤的嘴?简直是天方夜谭。
到时候,沈青云完不成任务,他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把审讯权收回来。
“三天?”沈青云笑了,“用不了那么久。”
他站起身,看着周启明,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晚上,他就会开口。”
说完,他不再看会议室里众人错愕的表情,转身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狂妄!
这是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周启明看着沈青云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拳击手,用尽全力打出去的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力感让他几近疯狂。
“散会!”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市公安局,秘密审讯室。
灯光惨白。
段坤被绑在审讯椅上,头发凌乱,眼神却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充满了凶狠和警惕。
他一言不发,无论审讯员问什么,他都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审讯已经僵持了三个小时。
门开了,沈青云走了进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段坤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耿帅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又过了半个小时,段坤终于忍不住了,他睁开眼,沙哑地开口:“你想怎么样?”
“我想救你。”沈青云说。
段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救我?沈青云,你是不是脑子被炸坏了?我杀了你手下,还差点把你炸上天的人,你说要救我?”
沈青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问:“胡东是你杀的吗?”
段坤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青云继续说:“不对,胡东应该不是你杀的。你和他,只是‘长明会’在江州的两条狗。现在,你这条狗被我抓了,胡东那条狗,大概也被他的主人处理掉了,用来堵住你的嘴。”
段坤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青云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让我猜猜你的上线是谁?是那个刚被带走的梁文?还是那位一直想把你灭口的周书记?”
“不对,他们的级别还不够。能直接指挥你这条‘屠夫’的,至少也是省一级的,或者是京城来的那位,高凌风?”
当“高凌风”三个字从沈青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段坤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沈青云的眼睛。
“看来我猜对了。”沈青云笑了笑,“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因为,你留在澜庭会地下室那本‘护身符’,现在在我手里。”
段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本日记,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记录了多年来为“长明会”办的每一件脏事,包括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一些关键的录音备份地址。
沈青云靠回椅背,“现在,你的护身符没了。高凌风为什么要留着你?你在监狱里,随时都可能被灭口。一杯水,一顿饭,甚至做个噩梦,都能让你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段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沈青云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他知道,沈青云说的都是真的。
对于“长明会”来说,他一个失败的棋子,没有任何价值,只会是累赘。
“我能给你一个机会。”沈青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转做污点证人,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可以向法院申请为你减刑,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保你活着。”
“你觉得是相信一个想让你死的主子,还是相信一个能让你活的敌人?”
段坤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地崩塌。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那么年轻,但那双眼睛却像能看穿一切,让他无所遁形。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凭我能抓住你,凭我能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沈青云的语气很平淡,但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而且你没有选择。”
这句话,是压垮段坤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颓然地低下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了。
“好……我说……”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都说。”
“金源宝的钱,大部分都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一个叫‘海天基金’的离岸账户里。这个基金,是高凌风在幕后控制的。”
“周启明……他也是‘长明会’的人,是赵立春当年埋在江州的钉子。梁文就是他的人,这次空降江州,就是为了捂住金源宝这个雷,顺便架空你。”
“还有……”段坤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高凌风不止派了我一个人来江州。他还有一个后手。”
“谁?”沈青云的心提了起来。
“一个杀手,代号‘清道夫’。”段坤的声音在发抖,“他的任务,就是清理掉所有失败的棋子和麻烦。我……还有你,都在他的清理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