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气,在走廊里弥漫。
急救室的灯,灭了。
一名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和惋惜。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她看着眼前脸色铁青的公安局长钱峰,摇了摇头,“颈椎骨折,当场死亡,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钱峰的身体晃了晃,靠在墙上,才没有倒下去。
他身后的几名警察,全都低下了头,有的年轻警员已经红了眼圈。
沈青云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警察的遗体,被盖上白布,推了出来。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那片白色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悲伤地流泪。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但耿帅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一片波涛汹涌的火山。
他跟了沈青云这么多年,从枪林弹雨的边境,到暗流涌动的官场,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大了。
老大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心中的杀意,越是沸腾。
“老大,是我的错。”耿帅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我应该亲自守在那里的。”
“这不是你的错。”沈青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是我的。我小看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这里是江州,他是市长,他掌握着规则。
但他忘了,清道夫这种人,从来不遵守任何规则。
他们本身,就是破坏规则的存在。
他把这场博弈,当成了一盘棋。
可对方却直接掀了棋盘,用棋子砸死了他的人。
“他用一条人命,给我上了一课。”沈青云的目光从白布上移开,看向钱峰,“代价太大了。”
钱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沈市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牺牲的同志……”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沈青云打断他,“钱局,我要你做三件事。”
钱峰立刻站直了身体:“您说!”
“第一,以最高规格,追授李警官烈士称号,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他家里有什么困难,市局、市政府,全部兜底。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告诉他的家人,他不是白白牺牲的。”
“是!”钱峰重重地点头。
“第二,立刻对全市公安系统,进行内部排查。清道夫能这么精准地掌握我们的行动,甚至连地下室的备用电源都知道,内部,一定有他的眼线。”
钱峰心中一凛。
他之前光顾着愤怒,却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第三,把牺牲警员和乌鸦被劫的所有消息,全部压下来。对外,就说之前的行动有了重大突破,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沈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清道夫想看我方寸大乱,想看江州人心惶惶,我偏不让他如愿。”
钱峰看着沈青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市长在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后,会暴跳如雷,或者一蹶不振。
可他没有。
他冷静得像一块冰。
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最理智,也最狠辣的决定。
安抚内部,肃清内鬼,麻痹敌人。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官员的思维方式了。
这分明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在战败后,迅速重整旗鼓的姿态。
“沈市长,我马上去办。”钱峰转身,带着人匆匆离去。
走廊里,只剩下沈青云和耿帅。
“老大,我们接下来……”
“开会。”沈青云说。
“还开会?”耿帅一愣。
“对,开新闻发布会。”沈青云转身,向外走去,“他想在暗处看戏,我就把他逼到聚光灯下面来。”
……
第二天上午,江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座无虚席。
来自省内外的数十家媒体记者,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疑惑。
昨天夜里,江州官场发生了什么,各种小道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新市长和黑恶势力火拼的,有说公安局内讧的,版本离奇,但都指向了一点——出大事了。
可市政府一大早,却突然宣布要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金源宝”专案的最新进展。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上午十点整。
沈青云在秘书和一众官员的陪同下,走上了发布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神情肃穆。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沈青云没有看讲稿,他走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的记者。
“各位媒体的朋友,大家上午好。”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向全市人民,通报一个不幸的消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记者都竖起了耳朵,手中的录音笔和相机,对准了主席台。
“就在昨天夜里,我市公安局的一名优秀警员,李浩同志,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遭遇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袭击,不幸以身殉职。”
沈青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死了警察?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李浩同志是为了保护‘金源宝’非法集资案的一名关键嫌疑人,而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犯罪分子的目的,就是劫走嫌犯,销毁证据,阻碍我们彻查到底的决心。”
“在这里,我代表江州市委、市政府,向牺牲的李浩同志,表示最沉痛的哀悼!向他的家人,表示最深切的慰问!”
沈青云说完,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一片寂静。
闪光灯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沈青云的举动,给镇住了。
他竟然把这么大的丑闻,就这么公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举手提问:“沈市长,这是否意味着,江州的治安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在市政府眼皮底下,都能发生袭警、劫走嫌犯的恶性案件,普通市民的安全,又该如何保障?”
这个问题,尖锐而刻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青云身上。
沈青云直起身,看向那个记者,眼神平静如水。
“你问得很好。这确实暴露了我们工作中存在的漏洞和不足。但是,我想告诉你,也告诉全市人民。”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不是治安问题,这是一场战争!是一场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的殊死较量!犯罪分子之所以如此猖狂,恰恰说明,我们的调查,打到了他们的痛处,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他们以为杀害我们的警察,劫走他们的同伙,就能让我们退缩吗?他们以为制造恐慌,就能动摇我们为民除害的决心吗?”
“我告诉他们,不可能!”
沈青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江州全市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宣布成立‘利剑行动’专案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我们将动用一切力量,对盘踞在江州的黑恶势力、利益集团,展开一场总攻!”
“我在这里,也向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们,下一个通告。”沈青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摄像机镜头,看到了某个阴暗的角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的末日,到了。”
发布会结束,整个舆论场,彻底引爆。
沈青云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将一场惨痛的失败,变成了一次悲壮的宣战。
他把自己和整个江州市政府,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不成功,便成仁。
回到办公室,耿帅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老大,这一招,太险了。”耿帅心有余悸。
“不险,怎么能把蛇引出洞。”沈青云喝了一口茶,看向窗外。
他知道,清道夫一定在看着。
他就是要让清道夫看到,他不仅没乱,反而借力打力,把整个江州都变成了他的战场。
现在,压力给到了清道夫那边。
就在这时,沈青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柳沐雪打来的。
“青云,我看到新闻了。”柳沐雪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太危险了。”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沈青云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你……”柳沐雪在那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说,“万事小心。”
“放心。”
挂断电话,沈青云刚想喘口气,耿帅又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老大,法医那边有新发现。”
“说。”
“他们在牺牲的李警官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之前现场太乱,给忽略了。”
耿帅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用木头雕刻的小鸟。
那只鸟,通体漆黑,雕工粗糙,但形态,却是一只乌鸦。
沈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拿起那只木雕乌鸦,入手很轻。
他捏了捏,感觉里面是中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雕乌鸦从中间掰开。
一张被卷成细棍的小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沈青云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幅用铅笔画的,简陋的地图。
地图的尽头,一个废弃的码头轮廓,被画了出来。
而在码头的一个仓库位置,画上了一个清晰的,血红色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