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罗正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从省里传真过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不长，只有一页，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文件是省委副书记柳春明亲自签发的，内容是关于“海神号”货轮事件的初步通报，以及对市长沈青云在此次行动中“特殊处置方式”的定性。
柳春明的用词很巧妙，他没有直接批评沈青云威胁烧毁国宝的行为，而是将其定义为“在极端情况下，为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采取的非常规性心理战术”，并要求江州市委要“统一思想，认识大局，全力配合后续调查”。
罗正刚不是傻子，他能读懂柳春明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第一，这是在保沈青云。把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污点”，变成了“功绩”。
第二，这是在敲打他罗正刚。提醒他，沈青云不是普通的市长，他背后站着省委，甚至更高的力量。
第三，这也是在给他递话。暗示他，沈青云正在处理的事情，级别很高，水很深，他这个市委书记，最好全力支持，不要有别的想法。
罗正刚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从部委空降到江州，可以大展拳脚，可没想到，江州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尤其是有沈青云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搭档。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退伍兵，基层干部，一路爬到市长的位置，这履历本身就足够传奇。
现在看来，他身上的秘密，远不止这些。
“书记，沈市长来了。”秘书敲门进来，小声报告。
“让他进来。”罗正刚收起文件，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沈青云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冷冽，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罗书记。”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辛苦了。”罗正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亲自给沈青云倒了杯水。
“省里的通报，我看了。”罗正刚开门见山，“你这次，动静不小啊。”
“情况紧急，事急从权。”沈青云的回答很平淡。
“我不是在批评你。”罗正刚摆了摆手，“柳书记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青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判断，罗正刚这个人，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
他是空降兵，和江州本土派系没有瓜葛，理论上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但另一方面，他背后代表着燕京哪一方的势力，沈青云还不清楚。
“罗书记，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说。”沈青云选择了半真半假，“我只能告诉你，江州现在不安全。有一伙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已经渗透了进来。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他将那封来自“画家”的邮件信息，提炼后告诉了罗正刚，但隐去了“种子计划”和高凌风的存在。
“江州大剧院？指挥家？”罗正刚的脸色严肃起来，“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你的意思是，敌人下一个目标，是在江州大剧院动手？”罗正刚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里人流密集，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不一定。”沈青云摇了摇头，“这可能又是一个烟幕弹。李斯特这种人，最喜欢声东击西。”
“那你有什么计划？”
“我需要市委的支持。”沈青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第一，我需要公安、国安、武警的力量，对我完全开放，由我统一指挥。第二，这件事，在抓到人之前，必须严格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罗正刚沉默了。
这等于让他把江州一半的暴力机器，交到沈青云手上。
这个授权，太大了。
他看着沈青云，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沈青云的眼神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透。
“好。”罗正刚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你。需要市委出面的地方，你随时找我。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保证市民的安全。”
“我会的。”
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沈青云立刻给钱峰打了电话。
“老钱，马上排查江州大剧院最近一个月的所有演出安排、工作人员背景、安保系统，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另外，让耿帅去查一个代号，‘指挥家’。任何与音乐、指挥、剧院相关的人物，都不要放过。”
布置完任务，沈青云靠在车子的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从“乐师”林帆，到“画家”李斯特，高凌风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幽灵，不断地派出一个又一个棋子来试探他，消耗他。
他就像一个消防员，哪里起火，就去哪里灭火。
但他知道，这只是治标。
不把高凌风这个纵火犯抓住，火，永远也灭不完。
“指挥家”……
沈青云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音乐，指挥，剧院……
线索似乎很明确，但沈青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高凌风了解他，知道他的思维方式。
他留下的线索，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柳沐雪打来的。
“回来了吗？”她的声音很轻柔。
“在路上了。”
“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
“好。”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让沈青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
家，柳沐雪，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也是他战斗的底线。
回到市政府为他安排的公寓，柳沐雪已经等在了门口。
她没有多问船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走上前，替他脱下外套，又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先去洗个澡，然后喝汤。”
沈青云看着她，点了点头。
等他洗完澡出来，柳沐雪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端到了他面前。
他坐下，慢慢地喝着。
柳沐雪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沐雪，”沈青云忽然开口，“帮我查一样东西。”
“你说。”
“查一下江州大剧院的设计师，以及它的整个建造过程，特别是，它的通风系统和消防系统。”
柳沐雪有些意外。
“你怀疑建筑本身有问题？”
“李斯特的邮件，太刻意了。”沈青云放下汤碗，“‘指挥家’、‘大剧院’，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明面上的演出。但如果，真正的‘指挥’，不是在台上，而是在台下呢？”
“比如，通过控制整个大楼的系统，来‘指挥’一场灾难？”柳沐雪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沈青云的意思。
“对。”沈青云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聚光灯下，而是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
“乐师”林帆的那个水下基地，也是利用了废弃的军事通讯站改造的。
高凌风的这个组织，似乎特别擅长利用现有的建筑结构，进行秘密改造。
江州大剧院，会不会也是一样？
一个巨大的阴谋，可能就藏在这座城市最华丽的地标建筑之下。
而他这个市长，对此，一无所知。
一种凉意从沈青云的背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