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引咎辞职”的分量,重重地砸在市政府广场上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虚无缥缈的许诺,只有一句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保证。
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前一秒还汹涌的愤怒,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人们看着洒水车顶那个身形单薄、右手还吊着绷带的年轻市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信,有人疑,但更多的人,选择暂时沉默。
沈青云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钱峰一把扶住。
“市长……”钱峰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指挥部。”沈青云没有看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市委书记罗正刚的脸上。
罗正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青云,乃至整个江州班子,都被绑在了这三个月的倒计时上。
没有退路。
回到市政府大楼,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位刚刚还称病请假的副市长,此刻都站在走廊里,脸色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青云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钱局,”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通知市财政局、审计局、银监局的主要负责同志,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是!”钱峰立正应道。
“另外,”沈青云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把江州宏业建设集团,以及那份名单上所有公司的法人代表、财务总监,全部给我‘请’到公安局喝茶,二十四小时,我要他们寸步不能离开江州。”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几个副市长,脸色瞬间又白了几个度。
……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财政局长刘民、审计局长孙毅、市银监局主任郑国安,三人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听说了刚才广场上发生的事。
这位年轻市长的行事风格,已经超出了他们过去几十年在体制内积累的所有经验。
沈青云没有废话,将那份破产企业名单往桌子上一推。
“各位,情况都清楚了。三个月,让两万户拆迁百姓看到复工的希望,这是死命令。”
他环视一圈,继续道:“钱,是关键。他们卷走的,是政府预付的工程款,也是银行批给这些公司的项目贷款。现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公司在江州所有银行账户里的每一分钱,都给我冻结。”
话音刚落,银监局主任郑国安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市长,这……这不合规矩啊。”郑国安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没有接到上级通知,也没有法院的判决,单方面冻结这么多家企业的账户,这属于违规操作。一旦这些企业反诉我们,我们……”
“规矩?”沈青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卷走上百亿,留下几万个家庭无家可归,这合规矩吗?”
“可……可程序上……”
“公道不在人心,公道在档案和证据里。”沈青云打断他,“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命令。”
他转向钱峰:“钱局,你带人,陪着郑主任,一家一家银行去办。就说,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正在调查‘西城棚户区改造项目’特大合同诈骗案,这些公司都是犯罪嫌疑单位。”
郑国安的脸色更白了。
他明白,沈青云这是要把他,甚至整个银监局,都绑上这辆已经超速的战车。
“沈市长,各个银行的行长,很多都是省里直接管理的,他们……他们不一定会配合。”郑国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配合?”沈青云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那我们就帮他们配合。”
一个小时后。
江州商业银行总行,行长办公室。
行长王建林靠在自己的真皮老板椅上,慢悠悠地品着一杯龙井,听着眼前郑国安和钱峰的来意,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郑主任,钱局长,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市里的难处,我们银行肯定要支持。”王建林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但是,凡事都要讲基本法嘛。我们是商业银行,不是政府的钱袋子。没有法院的正式冻结令,我们动不了客户一分钱。这是对我们储户负责,也是对银行的信誉负责。”
他瞥了一眼站在钱峰身后,那几个穿着经侦制服、一脸严肃的年轻警察,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吓唬谁呢?
他王建林在江州金融圈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些城投公司背后是哪些人,他心里门儿清。
别说你一个市公安局,就是省厅来了,没有确凿的命令,也休想动他这里的账。
钱峰的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王建林这是在打太极,拖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青云走了进来。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一进来,办公室里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分。
王建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站了起来:“哎呀,沈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这身体……快请坐,快请坐。”
沈青云没有坐,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丢在了王建林的办公桌上。
“王行长,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规矩。”沈青云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有我的规矩。”
王建林愣了一下,打开了文件夹。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份由市公安局签发的《关于申请冻结涉案单位银行账户的紧急查封令》,上面不仅有钱峰的签名,在签发人一栏,赫然盖着市委书记罗正刚的私章,以及沈青云自己的签名。
这还不算完。
文件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王建林在燕京某私人会所里,和江州宏业建设集团董事长推杯换盏的场景,背景里,还有几个若隐若现的、他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京城大少的影子。
王建林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下来。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按程序办事。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沈青云根本没打算跟他讲规矩,从一开始,就是准备直接掀桌子。
那张照片,就是一把顶在他后脑勺上的枪。
“沈……沈市长……”王建林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我马上办!我马上通知下面,全力配合!一分钟!不!三十秒内,所有涉案账户,全部冻结!”
沈青云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钱峰说:“走,下一家。”
钱峰看着王建林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再看看沈青云平静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沈青云是把尖刀,锋利,一往无前。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位年轻的市长,哪里是什么尖刀。
他分明是一座冰山,水面之上,是冷峻的轮廓和不容置疑的坚硬。
而水面之下,是足以让任何航母舰队都瞬间倾覆的、庞大而恐怖的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