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将手里的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汽车中控台上。车窗外是万家灯火与市民们久久不散的欢呼声,车窗内却是冰冷肃杀的政治风暴。
他深知这份突然降临的中组部考察通知意味着什么。
手机在安静的车厢内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市委书记罗正刚的名字。
“青云,文件看到了吧。”电话刚接通,罗正刚的声音便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周海东省长这次是下了死手。他在正面战场阻击不了你筹集三十亿保交楼的资金,就直接从组织程序上釜底抽薪。这个时候派考察组下来,摆明了是要在你的去代转正程序上做文章。”
沈青云目视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树影,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无记名民主测评。这是他们唯一能人为操弄、并且堂而皇之拿上台面作为否决依据的环节。只要在这上面做手脚,合情合理。”
“没错,这正是他们阴险的地方。”罗正刚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我刚刚接到市委办的密报,张健这两天像闻着血腥味的狗一样活跃。他私下里连续约谈了七八个核心局委的一把手,还有几位本土派的市委常委。他打出的旗号很冠冕堂皇,说你沈青云行事专横独断,破坏江州原本的规矩和营商环境,怂恿大家在明天的测评表上‘说实话’。按照组织规定,只要你的不称职票超过百分之二十,省委就有绝对的底气卡住你的任命,甚至以此为借口将你调离江州。”
罗正刚停顿了两秒,试探性地问道:“情况很严峻,这帮本土派被你敲打得太狠,难免心怀怨怼。需要我立刻出面压一压吗?我现在就找那几个带头的常委谈话,敲打一下他们。”
“不需要。”沈青云直接回绝,声音犹如出鞘的军刺般冷硬,“罗书记,组织考察有组织考察的纪律。我们如果现在去反向串联、去施压,反而正中周海东的下怀,授人以柄。”
“可是张健他们在暗处搞鬼!你真以为底下那帮人都有良心吗?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巴不得你赶紧滚蛋!”罗正刚有些急切。
“公道不在人心,公道在档案和实绩里。”沈青云伸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浮现出断腿的耿帅和今天拿到钥匙痛哭的老人,“如果我这三个月拼尽全力保下的江州,最终换来的是满纸差评,那说明这片土壤早已烂透了。既然烂透了,那我就用更铁血的手段把它犁一遍。让他们投,我沈青云坦荡迎检。”
挂断电话,沈青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太清楚张健这路货色的手段,但这并不能让他产生丝毫动摇。
……
第二天上午,江州市委大礼堂。
全场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氛围。
中组部干部考察组组长、燕京某部委副局级巡视员林振华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他手里捧着保温杯,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台下两百多名江州市处级以上干部。
台下的第三排,常务副市长张健正低着头,看似在认真记录,实则眼角余光不断在周围几名局长身上游走。
张健心中冷笑不止。
他看着坐在主席台另一侧面色平静的沈青云,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怨毒与亢奋。
“沈青云,你再能打能拼又怎样?你真以为拉来三十亿建几栋烂尾楼,就能在江州官场称王称霸了?”张健在心底疯狂地嘲弄着,“官场靠的是和光同尘,靠的是人情世故!你一来就端了建筑商的饭碗,抓了那么多人,断了市里上下多少人的财路。今天这场无记名投票,就是你的催命符。大家表面上怕你,背地里谁不想生吞活剥了你?只要我带头把那百分之二十的差评红线踩爆,你就准备收拾铺盖滚回你的省城去吧!”
林振华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沉声开口:“同志们,这次中组部考察组受中央与省委委托,对江州市重点党政领导干部进行年度综合考评。我们注重干部的德能勤绩廉,更注重民意。今天的民主测评表,采用全员无记名方式。大家不要有顾虑,实事求是,给省委和中央交一份真实的答卷。”
随着一声令下,工作人员开始逐排分发红色的测评表。
大礼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密的纸张摩擦声与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健拿到表格,目光直接锁定在“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沈青云”那一栏。
他毫不犹豫地将钢笔尖重重戳在“不称职”的选项上,画下了一个浓重的黑圈。
画完之后,他刻意偏了偏身体,让身旁的住建局长和财政局长能够隐约看到他的动作。
这就是无声的站队信号。
不少干部在下笔时满头大汗,眼神左右闪烁。
这种涉及市长政治生命的投票,每一笔都重如千钧。
二十分钟后,投票结束。
两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红色票箱被工作人员当众贴上封条,直接抬进了大礼堂后方专属于考察组的封闭会议室。
散会后,张健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点燃一根烟,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随后拿起座机拨通了省城的一个号码。
“周省长,江州这边的测评已经顺利结束了。您放心,我私下做过工作,本土派这几位局委的同志对沈市长近期的‘粗暴作风’意见很大。这次测评,他沈青云的差评率,绝对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电话那头传来周海东沉稳中带着几分笃定的声音:“做得很到位。江州绝不能成为某些人捞取政治资本的自留地。只要测评数据拿捏住了,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我会亲自提议暂缓沈青云的任命考察。你们在地方上要稳住阵脚。”
张健满脸谄媚地连连点头应下,挂断电话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青云灰溜溜离开江州的落魄模样。
而此时,在江州宾馆顶层的考察组驻地内。
封闭的套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计票室。
几台碎纸机在一旁待命,四名中组部的工作人员正在一台高速扫描仪前,对刚才收上来的两百多份测评表进行交叉计票核对。
考察组组长林振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
远处的“滨江一号”工地,塔吊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昨天下午他一到江州,并没有直接去市政府,而是换了便装,带着两名组员去那几个曾经的烂尾楼盘暗访。
那些底层建筑工人和拆迁户谈起沈青云时,眼中闪烁的那种近乎信仰般的光芒,让干了二十年组织工作的林振华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组长……”
一声略带颤抖的呼喊打断了林振华的思绪。
考察组副组长、一位平时行事极其沉稳的司局级干部,此刻正手里攥着两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汇总统计单,脸色极其古怪地推开了里间虚掩的门。
林振华转过身,眉头微皱:“怎么这副表情?江州的官场生态我们来之前就有预判。沈青云这段时间得罪了不少既得利益者,下面有人反弹、出现大量不称职票,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数据很难看吗?”
副组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的剧烈波澜。
他快步走到林振华面前,将那份盖着绝密红章的统计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不是难看,组长,是太不正常了!我干组织人事工作十五年,走过全国十几个省,审查过上千名厅级干部,却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么邪门的数据报告。”
副组长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锐起来,他死死指着数据单上沈青云名字后方的数字。
“整整两百四十七张有效票。除了零星几张弃权和一张刻意抹黑的废票,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