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州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秋雨，气温骤降。然而，这丝毫没有影响西湖畔“江澜茶社”开业典礼的热度。
茶社外围，早早铺上了上百米的红地毯。
街道两旁停满了清一色的奥迪A6和奔驰S级，虽然很多车都刻意遮挡了号牌，但体制内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些绝大多数都是省城和市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的专属座驾。
茶社内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穿梭在长廊间，苏清婉一身暗红色刺绣旗袍，宛如一株在名利场中盛放的毒玫瑰，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个贵宾厅之间，举手投足间将那些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们伺候得服服帖帖。
二楼视野最好的“听潮阁”包间内，前省政协副主席楚天源端坐在主位上。
他虽然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围坐在他身边的，是江州市前任人大主任、前任政法委书记等一众本土派的元老。
“小苏啊，你这茶社搞得不错。环境清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铜臭味，正适合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骨头喝茶下棋。”楚天源抿了一口苏清婉亲自奉上的大红袍，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老您谬赞了。清婉能在江州有个立足之地，全靠各位老领导的提携。今天开业，本来还想借着您的面子，请市政府的几位领导也来沾沾喜气。可到现在，连个局长级别的人都没见着。”苏清婉适时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将矛盾轻巧地抛了出去。
楚天源放下茶杯，脸色微微一沉，目光扫向站在包间角落、专程请了半天假过来敬酒的江州市国土局副局长。
“你们政府那边怎么回事？小苏这茶社，是正规的招商引资项目，市长不来就算了，怎么连个分管工商的副市长都不露面？这点营商环境的台面都不顾了吗？”楚天源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国土局副局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地回答道：“楚老，真不是大家不给面子……是沈市长他、他下了死命令啊！”
“什么死命令？”楚天源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昨天下午！沈市长突然召开全市政府系统廉政建设突击会议。”副局长咽了口唾沫，回忆起昨天会议上沈青云那冰冷的眼神，至今心有余悸，“在会上，沈市长直接拿江澜茶社当了反面典型！他当着全市所有局委办一把手的面，抛出了中央八项规定和《关于严禁领导干部出入隐秘会所的通知》两份红头文件。”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雨声。
苏清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没想到沈青云的反击会如此猛烈且不留余地。
副局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沈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原话是：‘个别人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搞私密会所那一套，妄图在江州拉山头、搞腐蚀！从今天起，市政府及下属各局委办，任何在职公职人员，严禁以任何理由踏入江澜茶社半步！谁敢去那里吃一顿饭、喝一杯茶，市纪委立刻介入，一律先停职后审查，绝不姑息！’因为这个文件，张健副市长本来都准备出门了，硬是借口高血压犯了，请了病假躲在家里不敢来……”
“砰！”
楚天源手中的汝窑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老头子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个沈青云！好大的官威啊！”楚天源怒极反笑，声音在包间里回荡，“他这哪里是在整顿作风？他这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他把小苏的茶社定性为隐秘会所，那我们这些坐在这里喝茶的老头子算什么？被腐蚀的贪官污吏吗？简直是目无尊长、狂妄至极！”
其他几位退休老领导也纷纷附和，怒不可遏。
他们虽然退了，但在这片土地上哪受过这种公然的羞辱。
“楚老息怒，都怪清婉不好，给您惹麻烦了。要不……今天的典礼就提前散了吧，免得让各位老领导因为我，背上什么说不清的政治污名。”苏清婉赶紧上前，拿出真丝手帕替楚天源擦拭桌面的水渍，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散什么散？就在这办！我倒要看看，他沈青云敢不敢派纪委来抓我这个退了休的省委老头子！”楚天源猛地站起身，拿出了当年在组织部一锤定音的霸气，“他真以为靠着抱个炸弹跳楼赚了点民心，就能在江州一手遮天了？规矩是人定的，他敢把桌子掀了，我就能让他连吃饭的碗都端不住！小李，把我的电话拿过来，我倒要给省委周省长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管教干部的！”
看着暴怒的楚天源走到一旁去打电话，苏清婉退到包间门口。
当她转过身背对众人时，脸上的委屈与柔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冰冷且得逞的冷笑。
沈青云啊沈青云，你自诩铁腕无私，却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子弹，而是体制内盘根错节的怨毒。
你以为用红头文件就能挡住我的围猎？
你成功地把江州最具破坏力的一群老狐狸彻底推到了对立面，我看你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
苏清婉招了招手，那名黑衣保镖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告诉底下人，不用盯着市政府那边了。沈青云这道禁令一下，江州在职的官员短时间内没人敢来踩这根红线。”苏清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吩咐道，“今晚十点，清空顶层所有服务人员，关闭周边监控。燕京那边派来的人，今晚要到。”
保镖神色一凛，低声应答：“明白。特使的专车已经在高速上了，走的是绿色通道。”
苏清婉抬眼望向窗外的秋雨，眼神如同毒蛇吐信：“人情网既然罩不住这头猛虎，那就只能用‘合法合规’的毒药，连骨头带肉给他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