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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女王花园的第一分钟。

莫语走在碎石小路上,刻意踩出脚步声。嘎吱,嘎吱,嘎吱。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丁级散步,没什么好怕的。

苏小棠跟在她身后,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给什么人发消息。莫语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苏小棠的体温从半米外传过来——让人安心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花香很浓。

浓到发腻。

浓到……不太对。

莫语停下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入花园到现在,她只听到过人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惊叹声、脚步声。全是人的声音。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花开的声音。

一座满是鲜花的花园,却没有一丝属于自然的声音。那些花朵安静得像是画上去的,色彩艳丽却毫无生气,美到极致,也假到极致。

莫语?怎么不走了?苏小棠从后面撞上来,下巴磕在她的肩膀。

……没什么。莫语重新迈步,但脚步声变得更加用力了——嘎吱、嘎吱、嘎吱——像是在用声音确认自己还站在这片大地上。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通知。她低头看了一眼——

【登仙界系统提示:蔷薇姬的永恒花座开启】

丁级。自由探索。24小时后自动撤离。

和之前一模一样。

莫语盯着两个字,松了半口气。

也许真的是她多想了。也许那个只是一场梦,也许那个匿名回复只是在恶作剧。也许——

她的屏幕闪了一下。

很轻微的闪烁。像是有人用指甲尖在屏幕背面划了一道。

莫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文字开始变化。

不是瞬间替换,而是逐字逐句地、缓慢地、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后面一笔一划地改写——

先是被抹去。留下一小片空白。然后新的字迹从空白中渗出来,像墨水洇开,像血渍扩散——

【兽级】

莫语的瞳孔骤缩。

她往下看——自由探索型也在变。笔画扭曲,字体歪斜,像是被一只不太熟练的手重新书写。新的文字从旧文字的废墟上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某种恶意的缓慢——

【逃杀求生型】

无威胁消失了。

通关条件:无,24小时后自动撤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副本名称:蔷薇姬的永恒花座·禁区】

【副本类型:逃杀求生型】

【难度评级:兽级】

【通关条件:击败花影·向日葵,击败花影·莲】

莫语死死地盯着屏幕。

击败花影。

击败那种不讲道理的、宛如天灾一样的存在。

击败她们,或者——

死。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淡金色的天空,无边无际的花,白色碎石小路,远处呼吸着的白花树。一切都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那些花不再是花了。那些色彩艳丽的花瓣在无风的环境中纹丝不动,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沉默地注视着花园中的每一个人。那些白色碎石小路不再是路了,它们像血管一样在花丛中蜿蜒,通向未知的深处。那棵白花树不再是树了,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像心跳,像倒计时。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都在拍照、聊天、看风景。

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丁级副本,谁会反复看规则?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以为这是丁级。

莫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告诉他们?警告他们?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喉咙里堵着一团冰凉的、沉重的东西。社恐的本能在这一刻变成了物理层面的封锁——她做不到,做不到在一千六百多人面前开口,做不到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做不到——

她的屏幕又闪了一下。

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全球直播已关闭】

然后是——

【特别提示:副本内死亡即为真实死亡,无复活机制。祝您存活愉快。】

“祝您存活愉快。”

莫语盯着最后那五个字,盯着那个,盯着那个句号。她忽然觉得这个句号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它太圆了,太完整了,太轻描淡写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有人在死去,而系统说祝您存活愉快。

就在这时——

花园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到零点三秒。

像是一个人正准备尖叫,

却在声音发出的瞬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或者是咬断了喉咙。

然后花园重新归于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的寂静,是窒息的寂静。是所有声音被强行抽走之后的真空。

莫语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有人死了。

就在刚才,就在这座花香弥漫的花园里,就在这些还在欢笑的人群中间,有人死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是谁。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甚至不知道那个杀死人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当前玩家存活人数:1646人】

1646。

少了一个人。

莫语的手在抖。不只是手,她的腿也在抖,膝盖在打颤,牙齿在轻轻磕碰。她曾经经历过兽级,她以为自己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但此刻她发现——

她不知道。

她以前经历的那种恐惧,是面对山崩时的恐惧。你知道灾难在眼前,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至少你能看到它,能衡量它,能在最后的瞬间做出某种反应。

而现在的恐惧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恐惧是——你站在一片花海中,阳光温柔,香气弥漫,一切看起来美好得不真实。然后有人在你身边消失了,死了,而你甚至不知道杀手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你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花香。

越来越浓的花香,像是某种葬礼上的献花,一层一层地裹住你的口鼻,让你喘不过气来。

“莫语?”

苏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

“你……你在发抖?”

莫语想回答,但嘴唇僵冷得几乎无法活动。她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挤出一个字——

“走。”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苏小棠的手腕。力气大到苏小棠吃痛地了一声,但莫语没有松手。她拉着苏小棠往花丛深处走,脚步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制造的步伐了——轻足体质全力运转,几乎无声,像一只受惊的猫。

莫语!你怎么了?你弄疼我了!

别说话。

莫语的声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只有苏小棠能听见。那几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紧迫感。

莫语——

别说话!

苏小棠被她吓到了,真的被吓到了。

她从没见过莫语这个样子——脸色惨白,瞳孔微缩,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在她的认知里,莫语永远是那个冷淡的、平静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鹌鹑女孩。

她从没见过莫语害怕。

而此刻的莫语,正在拼命地、绝望地害怕着。

听我说。

莫语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面即将碎裂的冰湖。

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要离开我。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不要碰任何一朵花。

不要——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两个身影——淡黄色运动装的女生正站在人群边缘,歪着头看向自己,嘴角挂着一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而黑色风衣的淡蓝发女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莫语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苏小棠困惑而害怕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那句话是——

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莫语拉着苏小棠钻进了两丛高大的紫鸢尾之间,蹲下来,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苏小棠的肩膀,把她也按蹲下来,然后用手势示意——

别动。别出声。

苏小棠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莫语那双眼睛之后,她把嘴闭上了。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恐惧已经过去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恐惧更深、更冷、更绝望——

是确定。

是那种亲身经历过一次灾难、切身知道灾难有多可怕的人,在灾难再次降临时才会有的、毫无侥幸余地的确定。

莫语确定这座花园接下来会死人。

确定会死很多人。

然后死更多的人。

如果她不带着苏小棠躲起来,她们也会死。

她蹲在紫鸢尾的花丛后面,双手紧紧握着苏小棠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是只要一松手,苏小棠就会从她眼前消失——像那个1647变成1646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在这座看似温柔的花园里,消失。

苏小棠蹲在旁边,不敢动,不敢说话,也不敢碰花。她刚才隐约中听到的一声短促的、被截断的惊叫,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了莫语的脸,感觉到了莫语攥着她的手在发抖……

书包搁在脚边。透过密封袋的透明膜面,莫语能看到那团漆黑暗影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膨胀。

不是变大,是变稀薄。

像一滴墨在水中扩散那样,漆黑暗影正在从中心向密封袋的边缘蔓延,试探着每一条缝隙。密封袋本身没有变化,但那团黑影的触须已经贴上了内壁——像是在找出口。

莫语用脚把书包推得更远了一些。

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

不是现在。现在不是用它的时候。

……虽然她连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花香依然浓郁。

天空依然温柔。

远处依然有人在笑。

一切看起来和一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莫语知道——

暴风雨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