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不知道蓝星正在发生什么。
她的手机只能打开局内功能——聊天频道、系统公告、存活人数。没有外界信息，没有直播画面，没有任何来自花园之外的讯号。
但就算她知道，她也没空管。
我需要……地图。
听到莫语开口的苏小棠抬起头。
莫语指了指四周——花墙，树篱，远处看不见边际的花丛。
庭院太大。特殊区域、设施、妖精、女王——统统不知道。
苏小棠皱起了眉。
没有地图，很危险。莫语补了一句。
前方又是密密匝匝的花丛，到处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地标，没有参照物。
莫语皱着眉，目光落在远处的花墙上，像是在清点自己手里的牌——
系统没地图。
手机上有聊天频道，还有存活人数……我得看。
我有个道具，能感知周围的视线。
但看手机的时候……没法同时用。
苏小棠愣了一秒，然后理解了。
你一直……在看周围和看手机之间切换？
莫语点点头。
苏小棠沉默了两秒。
不是在犹豫——是在想。
那……我帮你看聊天频道。
莫语转头看她。
你来看周围，我来看手机。苏小棠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语速却很平稳，你每次低头，就有一段盲区。聊天频道你根本刷不过来——但我不需要感知视线，我只需要读文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位置信息、奇怪的现象、有人消失的报告——我帮你整理。还有周围的人，谁在做什么，谁的表情不对，我也能帮你留意。
莫语点点头，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对视还是太难。
但移开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耳朵很热。
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
手机亮度最低，静音。
苏小棠立刻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开启静音，打开聊天频道，从最早的消息开始往下翻。
行进了大约两三分钟后，苏小棠低声开口——
莫语，聊天频道——
莫语侧头，但没有完全转过去——她的主要注意力还在寂静之瞳上。
苏小棠把手机微微倾斜，让她能用余光扫到屏幕。
——大部分是没意义的内容。但有几条——
第一条：
[用户0913]：有人看到编号0912吗？我刚才还在和他说话，一转头人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
——4分钟前。
下方有几条回复：
是不是走丢了？花园挺大的
我旁边也有个人不见了，好奇怪
会不会去特殊区域了？
第二条：
[用户0783]：花丛尽头有个牌子，上面画了地图，但字太小看不清，有人拍到了吗？
——3分钟前，下方一条回复我也看到了，在白花树往南走的路上。
第三条：
[用户1104]：有人去了那个礼拜堂吗？门口的花好奇怪，颜色跟别的不一样
——2分钟前，下方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
第四条：
[用户0456]：那个穿淡黄色运动装的漂亮姐姐去哪了？刚才还在的
——1分钟前。
莫语的目光在淡黄色运动装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秒。
那个女生。广场上对她露出意味不明微笑的淡黄色运动装女生。
导览牌和礼拜堂……记一下。莫语低声说。
苏小棠点头，继续翻。
蓝星。
登仙界App直播首页，官方推荐位切换了画面。
不再是空无一人的花海。
画面里出现了人——一群参与者站在白花树下，对着镜头招手、比耶、转圈。阳光正好，花瓣飘落，笑声清晰。
有人在喊：这里好美！
有人在喊：花好香啊！
有人在喊：丁级副本真的太幸福了！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死亡。
画面很暖，很亮，很和平。
弹幕——
啊啊啊我也想去！
看着好开心啊
花树下面拍照一定超好看
什么时候再开一次啊
没有人注意到——
画面边缘，花丛的深处，有一朵花在轻轻摇晃。
莫语停下了脚步。
前方，透过花丛的缝隙，她能看到远处有一个轮廓。很大，很白，像一座塔。
白花树。
往那边走。莫语说。
为什么？
大树是地标。导览牌……可能在附近。人多，信息也多。
顿了一下。
人多的地方，遇到妖精的概率也高。我需要确认……妖精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苏小棠的脸色白了。
但人多的地方……也最危险吧？
莫语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但留在原地，信息量零。等于……等死。
苏小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两只手攥紧了莫语的袖角。
走吧。
两人调整方向，朝白花树移动。
路程比莫语预想的更远。
花丛不是笔直的——它们弯弯绕绕，像迷宫一样。明明大树就在视线里，但走过去要绕过一片又一片花墙。有些路走到一半发现是死路，只能折返；有些路看起来能走，但尽头是一片颜色不同的花——莫语不敢贸然踏入。
庭院太大了。
她之前在广场上只是觉得，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这不是，这是一个被刻意设计成迷宫的空间。花丛的高度恰到好处地遮挡视线，树篱的角度恰好让人失去方向感。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
她开始在心里做标记——左手边是雏菊，右手边是红色玫瑰墙，前面有一棵歪斜的樱桃树……但这些标记太脆弱了。花园里的花太相似了，走久了就会混淆。
苏小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花园……好像不想让人走出去，她低声说。
莫语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有同样的感觉。
这座花园是活的。
那些花，每一朵都安静地立在那里。
像在等待什么。
像在注视。
莫语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大约又走了五分钟。
莫语她们路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花丛在这里留出了一小块空地，像某种不规整的休息区。
空地边缘有一棵矮胖的樱花树，树下站着四个人。
莫语用寂静之瞳扫了一眼——目光无害，普通参与者。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在思考路线——从这里到大树，还要绕过几片花丛？如果遇到花影，最近的掩体在哪？那片红色花墙后面是什么——
就在这时——
袖角被猛地拽了一下。
力道很大，大到莫语差点失去平衡。
她下意识转头——
苏小棠的脸白得像纸。
她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来，只能用手紧紧地抓着莫语。
她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左前方。
莫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矮樱花树。
那有三个人。
不对
——刚才明明是四个。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正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手机，但屏幕上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半句没发完的话——刚才还在跟我说话的，怎么——
他的表情是困惑的。
不是恐惧，是困惑。
像是在回忆什么，但回忆不起来。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双手插兜，看着格子衬衫男生，皱着眉：谁不见了？你说的谁？
就是……就是刚才站在这儿的……格子衬衫男生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手指在空中顿住了。
他在努力想。
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应该有一个人。
他记得自己在和什么人说话。
但那个人的脸、名字、样子——全都想不起来了。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越用力看越模糊。
我……我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慌，但我确定刚才这里有四个人——
四个人？棒球帽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马尾女生，不是三个吗？
马尾女生也一脸茫然：一直是三个吧？
格子衬衫男生站在原地，手指还指着那个空位。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不是对消失的恐惧，而是对自己记忆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但他说不出来。
苏小棠看到了全过程。
她一直在看那四个人，站在矮樱花树下。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靠在树干上，正在笑着说什么——苏小棠甚至看到了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一颗小痣。
然后那个女生没有了。
不是走开了。
不是被什么人喊走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没有任何过渡。
上一秒，她还靠在树干上，嘴角有痣，正在笑。
下一秒，那个位置就空了。
树干上什么都没有。
她靠过的地方，树皮上还留着一点点衣服摩擦过的痕迹。
但——人不见了。
苏小棠的嘴唇在不停颤抖，终于挤出了声音。
刚才……有四个人……
那个位置……短头发女生……靠在树上……
还在笑……
然后就不见了……
莫语低头看手机。
【当前玩家存活人数：1638】
1640到1638……在我们移动的这段时间里，又少了两个。
而其中一个应该就是那个短发女生。
莫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里，不让苏小棠看到屏幕。
但苏小棠已经不需要看屏幕了。
她亲眼看到了。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特效，没有挣扎。
但和莫语之前猜测的不同，旁边的人不是完全没反应。
格子衬衫男生感到了不对。他记得应该有四个人，但他想不起第四个人是谁。记忆还在，但模糊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半，只留下这里曾经有人的感觉，却抹去了所有细节。
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完全抹除。它只抹掉了一部分——身份、外貌、名字。
但存在感还在。
格子衬衫男生知道这里少了一个人，但他记不清是谁。
这不是记忆清除。
是记忆……模糊化。
像花在雾里。
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看不清。
花？
莫语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看向那棵矮樱花树。
树干上，短发女生靠过的地方——那里有一朵花。
刚才没有的。
一朵樱花，开在树干的腰部，正好在短发女生靠过的位置。花瓣是淡粉色的，和树上其他樱花一模一样。
但莫语总觉得——
那朵花比别的花更鲜艳。
她移开视线，把苏小棠拉蹲下来。
两个人缩在花丛深处的阴影里。
苏小棠攥着莫语袖角的手在剧烈发抖。
莫语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安静。
花丛外面，格子衬衫男生还在说：我确定刚才有四个人……我确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不确定。
过了大概一分钟。
苏小棠的颤抖慢慢减轻了一些。不是不害怕了，是恐惧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身体自动切断了某种东西。
莫语松开捂嘴的手，脑子里继续思考——
那个女生没有碰花。
没有注视什么。
没有和妖精沟通。
她只是靠在树干上，在聊天，在笑。
然后就不在了。
变成了——一朵花。
莫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朵樱花可能本来就长在那里。
她可能只是过度紧张，产生了联想。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那朵花的位置太巧了。
正好在短发女生靠过的地方。
正好在树干的腰部，一个樱花不应该生长的位置。
如果她的直觉是对的——
那些消失的人，不是单纯被了。
是被了。
变成了花园的一部分。
但——这和击败花影有什么关系？
通关条件是击败花影。花吃人，人变成花。
那击败花影的理由在哪里？
击败了花就不吃人了？还是会诞生副本出口？还是别的什么？
莫语想不明白。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但她记住了——那些消失的人，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让莫语感到莫名的恐惧。
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信息太少了。
只有一次观察，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幻觉。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
不触发就不会死这条推论，大概率要打个问号了。
那个短发女生没有做任何异常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
如果站在那里就能触发死亡——那任何人都有可能随时死亡。
除非，触发条件不是做了什么，而是——
莫语想起了规则五花园内会遇到妖精，和妖精的沟通守则请在游戏内自行确认。
会遇到。
如果妖精就是花呢？
如果花园里的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是妖精呢？
它们一直都在，无处不在。
但肉眼看不到它们的真面目——你看到的花只是花，树只是树，草只是草。
它们的妖精形态隐藏在植物的表象之下。
但如果有一天，某一朵花了你——
如果某一棵树到了你——
那么它们就会从变成。
你看到了妖精。
妖精也看到了你。
而如果你不知道守则——
你就变成了花。
莫语觉得还差一步。差一个关键的碎片。一个决定性的关键线索。
苏小棠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聊天频道，继续翻。
手指还在抖。
但她还在翻。
莫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太会表达什么——安慰、鼓励、感谢，这些词在她嘴里总是卡住。但她的目光在苏小棠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
莫语收回视线，用寂静之瞳重新扫描周围。
目光。
花的，
远处树的，
参与者的，
多了一种——
很远，来自大树的方向，那是一种……空白的目光。
莫语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注视超过三秒。
苏小棠把手机亮度又调低了一档，站起来。
莫语朝苏小棠伸出手。
不是攥手腕，是摊开手掌。
苏小棠愣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莫语的手很凉。
苏小棠的手也很凉。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去。
花丛的间隙越来越大，雏菊和月见草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白色铃兰。
空气中的气味也变了——甜味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苦涩，像药。
远处，白花树的轮廓在花丛缝隙里若隐若现，银白色的花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树下有很多人——笑着、说着、拍着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莫语知道——
在那棵树下，至少已经少了七八个人。
而有些人已经开始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