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莫语一边走,一边在想。
指示牌下面那三行被划掉的字——
教堂是安全的。
千万不要去教堂。
某某到此一游。
三种笔迹。三种态度。
她之前一直在想:教堂到底安不安全?
但现在她换了一个角度——
如果教堂是安全的,那的反面是什么?
危险。
第一个人遇到了危险,但进入教堂后危险退去了,所以才觉得教堂安全。
那么危险的不是教堂——是路。
但第二个人说千万不要去教堂——他的结论和第一个人完全相反。
如果路上有危险,教堂里没有,那第二个人不应该说别去教堂,应该说的是别上路。
除非——他在教堂里遇到了什么。
莫语抬起头,看向四周。
彼岸花花田。红色。一望无际的红色。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异常干净,像是有人时常打扫。花丛修剪整齐,路面没有落叶。
来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教堂上,没有仔细想这条路本身。
但现在——
我也一起。莫语压低声音,目光扫向两侧的花丛。
苏小棠微微点头,两个人一起盯着周围,步伐放慢。
然后——
书包夹层里,漆黑幻影动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震动。是一次极夸张的膨胀。
莫语感觉到书包夹层猛地往外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袋子里面骤然扩张,书包的布料被撑得绷紧,她甚至能听到缝线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莫语的第一反应是拉住苏小棠。
苏小棠僵住了,下意识地攥紧了莫语的袖角。
莫语打开寂静之瞳,全力扫描——
花的目光。很多。但都是那种淡淡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注视。没有的那种。
没有异常。
但漆黑幻影还在膨胀。
和刚进花园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猛地膨胀,然后迅速缩回去——像被吓了一跳,像有人突然在它耳边拍了一下巴掌,它浑身一抖就缩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这一次——
它膨胀之后,没有缩回去。
就那么撑着。像是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书包夹层的布料慢慢松下来。不是弹回去的,是一点一点放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它身上的重量正在被一点点搬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等它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书包夹层恢复了原来的松紧。比之前还要松一些——像是漆黑幻影缩得比原来更小了。
莫语皱起眉。
上一次是恐惧。猛地一抖,迅速缩回。像是受惊。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个人遇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一直不敢呼吸,终于等到那个东西走远了,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莫语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漆黑幻影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反应。它进花园之后就动过那一次,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现在突然又动了——肯定是感知到了什么。
上一次,它怕了。迅速缩回,是恐惧。
这一次,它松了口气。慢慢放松,是解脱。
那它在解脱什么?它刚才一直在害怕什么东西?
莫语不知道。
她压低声音,拉起苏小棠的手,小心一点。
苏小棠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感受到了莫语手掌的冰冷和力度,然后安静地跟着走,脚步放得很轻。
两个人贴着花丛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莫语一直开着寂静之瞳。
每走几步就扫一次。
花的目光、花瓣的摇晃、空气中的甜味、脚下的石砖——所有东西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以防万一,她特意避开了彼岸花花田。拉着苏小棠绕了一段路,走过了那段花丛变暗的区域,回到了雏菊和月见草交织的开阔地带。
一路上——
什么都没遇到。
没有袭击。
没有异常。
没有消失的人。
甚至连花的目光都和之前一样,淡淡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没有任何变化。
太安静了。
莫语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花丛安安静静,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来,一切和平得像一幅画。
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
漆黑幻影那种反应——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上一次它扩张的时候,是刚进花园。那一次她也没搞清楚它在怕什么,但至少后来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次也是。
虚惊一场?莫语不太确定。
但至少——她们走过去了。人还在。没少一块肉。
她松开了苏小棠的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刚才……怎么了?苏小棠终于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莫语说,可能是虚惊一场。
她没有提漆黑幻影的事。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完整的解释——一个从boss身上掉下来的、她从来没搞懂怎么用的装备,在她的书包夹层里突然膨胀又收缩,而她只能用感觉来判断它的状态。
但她把两种反应的区别记在了心里。
第一次:猛地膨胀,迅速缩回。受惊。像被突然出现的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第二次:膨胀之后慢慢放松。松气。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终于等它走了。
两种恐惧的模式不同,意味着来源也不同。
第一次它在怕什么?第二次它又在怕什么——或者说,它之前一直被什么吓着,现在才敢松气?
莫语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暂时想不通的事,就先记着。
但答案不会自己出来——得等她找到足够的线索,才能把碎片拼起来。
路过指示牌的时候,觉得以防万一,索性用手机把指示牌拍了下来。
推车还在指示牌旁边。
但人少了很多。
来的时候围了十几个人,现在只剩四五个。而且气氛完全变了——没人拍照,没人笑,没人讨论珍稀道具。
几个人站在推车旁边,低声讨论着什么。莫语走近了一点,听到只言片语——
……规则真的变了?
……兽级……不可能吧……
……人数一直在掉……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对着手机念:现在是1627了。进来的时候1647。二十个人,没了。
旁边的人脸色发白。
一定是bug……
你继续bug吧。
莫语没有停留。她走到推车侧面——棕色猫还在那里。
蜷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
但它的耳朵在微微转动。没有完全睡着。
莫语蹲下来。
棕色猫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我回来了。任务完成了。
嗯喵。
你答应的事——
问吧喵。棕色猫半睁开一只眼,别问太多喵。我只是一只猫喵。
莫语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规则里写的修仙者——原文是什么?
魔法少女喵。
莫语愣了一秒。
等等——修仙者和魔法少女……不是一个东西吧?
不是一个东西喵。棕色猫的尾巴尖晃了一下,但规则里写的那个词,指的不是具体的身份喵。怎么解释喵……
它想了想。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翻译的时候,系统选了你们最熟悉的概念喵。
莫语终于理解了
星烁花园的魔法少女和蓝星二次元文化里的魔法少女,虽然都叫魔法少女,但本质上是不同的东西。星烁花园的魔法少女更像是蓝星网文里的修仙者——一种追求长生与超凡力量的群体。
所以系统翻译的时候,没有翻成魔法少女,而是翻成了修仙者。
因此修仙者禁止攻击其他参与者——原文是禁止使用超凡力量攻击其他参与者。
但为什么要打人?打谁?为了什么?
她先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第二个问题。正当防卫——生命威胁在这边是什么标准?
魔法少女变身后有魔装喵。棕色猫舔了一下爪子,魔装不碎,人就不算受伤喵。断了手脚变回去也是好的喵。所以——得是能打碎魔装的伤害才算生命威胁
她是修仙者,不是魔法少女。炼气期的修仙者连个正经的防御法术都没有。别人打她一拳,对她来说就是生命威胁。
但她的生命威胁在这里压根不算威胁。
但如果她反击——不仅不会判定为正当防卫,反而会被认为是攻击。那个时候,可能就会触发第一条规则,然后都被抹除。
她不能还手。
至少——不能在规则框架内还手。
第三个问题。击败花影是什么意思?
莫语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规则里写的是,不是,不是,不是。击败——是打败的意思。打败了就算击败——
——不需要杀死?
不需要喵。
花影是继承制喵。棕色猫说,一种花只能有一个花影喵。想当花影,就得打败现任喵。
打败现任。
如果现任已经死了呢?
那如果现任已经死了呢?
死掉的花影也是花影喵。
什么意思?
死掉的花影会留下残留喵。残留也是花影喵。想继承,就得在残留面前证明自己喵。证明的方式——就是仪式喵。
棕色猫的目光扫了一眼教堂的方向。
你去过教堂了喵。那边都是花影的墓碑喵。
莫语想了一下。教堂里的墓志铭——每一个死去的魔法少女,名字旁边都刻着一种花。死掉的花影会变成花。那花影的位置——
花影的位置是固定的?她问。一种花只有一个花影?
莫语感觉自己抓到了真相。
死掉的花影……会变成这里的花?
棕色猫金色的瞳孔半眯着,尾巴尖一晃一晃。
莫语等了五秒。然后她放弃了。
最后一个问题。
爱和希望。她说,在这边是什么?
棕色猫沉默了两秒。
愿力喵。
莫语愣住了。
愿力。她听过这个词。
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喵。棕色猫慢慢坐起来,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她,你见过的喵
莫语的后背发凉。
她想起了那个少女把手伸向天空,伴随着一句愿力灌注,天空变成巨大旋涡——
白百合用过。她亲眼看过。
莫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
你怎么——
剩下的你自己想想就都明白了喵。棕色猫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在微笑。但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莫语看不到任何温暖。
棕色猫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跳下了推车。
我要去巡逻了喵。
它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四只猫还在忙碌——倒茶、端托盘、摆点心。没有一只看莫语。
莫语蹲在原地,看着棕色猫消失在花丛里。
愿力、花影、白百合。
莫语?
苏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语站起来。转身的瞬间,她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了。
怎么了?
那只猫……跟你说什么了?
莫语沉默了一秒。
它帮我翻译了几条规则。
她没有说全部。
没有说愿力,没有说白百合,没有说那只猫知道她见过花影。
苏小棠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
聊天群更乱了。苏小棠低头看手机,把屏幕转向莫语。
消息滚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用户0331]:又少了!!1627变成1619了!!又少了8个!!
[用户0509]:有人找到出路了吗??我一直在走但好像在绕圈子!!
[用户0678]:我也是!!这条路我明明走过一次了!!
[用户0712]:我找到娱乐室了!!在温室旁边!!里面有沙发有空调,比外面安全多了!!
[用户0883]:我也看到住宅区了,有几栋小房子,门能锁,我打算进去躲着
[用户0956]:有人要组团吗?一起走比较安全
莫语的目光在和娱乐室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新的一条消息上。
[用户0456]:那个淡黄色衣服的女生,从住宅区那边一个人走出来了,我们叫她一起躲着,她就笑了笑没理我们,一个人往外走了,好奇怪啊
[用户0331]:淡黄色衣服?我也看到了!一个人好危险的,问她去哪也不说!
莫语的瞳孔微微收缩。
淡黄色衣服。
广场上。规则改写的那一瞬间。两种让她感到违和的目光之一——淡黄色运动装的女生,笑起来像小太阳。
然后她消失了。
在莫语用寂静之瞳扫描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不见了。
现在有人看到她——从住宅区走出来。
一个人。
别人叫她一起躲着,她没理。
像是——根本不需要躲。
莫语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还不确定。
但她决定还是应该去白花树看看。现在还有很多东西没搞明白,而白花树的视线感觉也很重要,至少要搞懂。
走吧。莫语拉起苏小棠的手。
两个人离开了推车,沿着花丛边缘朝白花树的方向走去。
莫语一边走,一边在想。
花瓣承载着希望,花蕊孕育着愿望。
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愿力是希望,愿力是愿望,愿力是爱。
魔法少女的力量来自愿力。
花影是最高等级的魔法少女。
那死掉的花影呢?
死掉的花影会变成花。
她刚才问了,猫没有否认。
活着的花影会集合大量愿力战斗——
那死掉的花影——
愿力是正向的。是希望,是愿望,是爱,是想保护某个人的心意。
如果魔法少女死了——这些正向的东西,会变成什么?
会消失吗?
还是——会变成反面?
莫语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盯着两侧的花丛。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花。
她亲眼看到一个女生靠在树干上,然后变成了花。那个女生当时在笑。
聊天群里的记录——很多人说自己朋友和正在聊天的人失踪了。
失踪前都是开心,满足,快乐。
开心。
满足。
快乐。
这些都是正向的情绪。都是的某种形态。
而她和苏小棠——一直很紧张,很害怕,很警惕。
花能看到她们,但好像看不太清。那种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注视。
她隐约抓到了什么——
愿力是正向的。
死掉的花影会变成花,生前的大量愿力就变成了某种……反面的东西。
反面的愿力不滋养人,而是——
吞噬。
吞噬正向的愿力,吞噬希望,吞噬快乐。
所以越开心的人,越容易被花看到,越容易被花。
而害怕、紧张、警惕——这些不是正向的情绪。花看不到,或者说,花不感兴趣。
这就是为什么——
她和苏小棠到现在还活着。
不是运气好。
也不是莫语有多谨慎。
单纯是因为她们一直在害怕。
莫语把这个推论记在心里。但它还不完整——
如果花吃人的机制和情绪有关,那的方式,是不是也和情绪有关?
还有击败花影。
花影是继承制。击败不是杀死,是取代。那击败死掉的花影——是在这些花面前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自己?
花影、花、死者——这三样东西之间,一定有一条她还没看见的线。
还有蔷薇女王——她至今没搞懂这和一切有什么关系。
莫语?苏小棠拉了拉她的袖角,你走得好慢。
莫语回过神。
……没事。
她迈步继续走。
脑子里还在转。
那第一个花影呢?
没有上一代,没有传承——
她是怎么成为花影的?
那只猫知道她见过花影,知道她见过愿力,它怎么知道的?
它是圣兽,是魔法少女的伙伴,在这座花园里是中立的——但它不是她的伙伴。
那它是谁的伙伴?
它在帮她,但帮她的方式,是给她线索,让她自己想,不是直接告诉她答案。
为什么?
是因为它不能说?
还是因为——答案必须由她自己想出来?
莫语想不通,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