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黑匣子像一块冰,紧贴着胸口皮肤,那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陈箭,他已一只脚踏入了更深的迷雾。昨夜他尝试了多种方法,甚至动用了一丝内劲,都无法在不破坏匣子的前提下打开那把结构奇特的铜锁。这非金非木的匣子质地坚硬异常,让他投鼠忌器,不敢用强。
他知道,自己需要专业的锁匠,或者……找到对应的钥匙。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津门,贸然寻找开锁之人,风险极大。谁知道这匣子牵扯着多少双暗处的眼睛?
天光微亮,废弃拳馆内的寒意更重。张铁牛蜷在角落,鼾声如雷,奔波多日的疲惫让他睡得极沉。陈箭却毫无睡意,他将黑匣子用破布重新层层包裹,小心地藏在正堂一处松动的砖块之下,确认无误后,才稍稍安心。
“陈好汉,俺们今天干啥?”张铁牛醒来,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找个地方,清理一下。”陈箭言简意赅。连日风餐露宿,身上早已污秽不堪,在这津门地界,太过惹眼并非好事。而且,热水或许能驱散一些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
根据昨夜回来时留意到的方位,陈箭带着张铁牛穿过几条早市喧嚣的街道,来到了一处门脸不大的澡堂。招牌上写着“玉清池”三个字,油漆斑驳,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蒸腾的水汽混着皂角的味道从里面溢出。
掀帘进去,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子不大,光线昏暗,几个赤条条的浴客泡在中央的大池子里,眯着眼享受。跑堂的伙计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
交了仅剩的几枚铜钱,陈箭和张铁牛脱了脏污的外衣,走进雾气昭昭的浴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将毛巾搭在肩上,缓缓浸入微烫的池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确实驱散了不少疲惫。陈箭靠在池壁,闭上眼,看似放松,全身的感知却如同张开的蛛网,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池水荡漾的声音,浴客的低声交谈,伙计走动的脚步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张铁牛则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咧开大嘴,憨憨地笑道:“嘿,真得劲儿!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陈箭没有搭话,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不经意地扫过入口处。就在刚才,帘子掀动,又有三个汉子走了进来。这三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虽然也像寻常浴客一样脱衣下水,但他们行走间的步态,以及下水时下意识环视周围的眼神,让陈箭心中微微一动。
是练家子。而且,似乎来意不善。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示意张铁牛别大声说话。张铁牛虽憨,却不傻,见陈箭神色凝重,也收敛了笑容,安静下来。
那三个汉子分散开,一人泡在池子对面,另外两人则看似随意地靠近了陈箭他们所在的角落。
时间在湿热的水汽中一点点流逝。池子里的其他浴客陆续起身,擦拭,离开。最后,偌大的浴池里,只剩下陈箭、张铁牛,以及那三个后来的汉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池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突然,对面那个汉子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寒光闪现,竟是一柄藏在毛巾里的短刃!与此同时,靠近陈箭两侧的汉子也同时暴起发难!一人手持打磨锋利的铜钱镖,另一人则直接挥拳砸向陈箭的面门!
三人配合默契,动作快如闪电,显然是要一击必杀!在这狭小的浴池空间里,寻常人根本无从躲避!
“好汉小心!”张铁牛怒吼一声,下意识就要起身挡在陈箭前面。
但陈箭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对方站起的瞬间,他已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从水中窜起!带起的水花迷蒙了袭击者的视线。他根本不去管那刺来的短刃和砸来的拳头,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面滑出半步,堪堪避开锋芒最盛之处。
同时,他搭在肩上的湿毛巾如同拥有了生命,被他内力灌注,瞬间绷得笔直!手腕一抖,湿毛巾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直刺向正面持短刃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陈箭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一条柔软的湿毛巾竟能变得如此致命!他慌忙回刀格挡,但毛巾前端如同铁锥,精准地穿过他防守的空隙!
“噗!”
一声闷响,并非利刃入肉,而是蕴含内劲的毛巾尖端重重戳在了汉子的喉结上!
那汉子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短刃脱手掉落,双手捂住脖子,踉跄后退,栽倒在池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左侧汉子的拳头已然落空,收势不及。陈箭看也不看,左腿如鞭,在水中划出一道潜流,狠狠扫在那汉子的支撑腿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在空旷的澡堂里格外刺耳。那汉子惨叫着倒入水中。
右侧汉子发出的铜钱镖此时才射到,陈箭头也不回,持毛巾的右手手腕一翻,湿软的毛巾如同灵鞭,在空中一卷一抖!
“啪!啪!啪!”几声轻响,那几枚淬毒的铜钱镖竟被毛巾尽数卷住,甩飞出去,钉在了对面的木墙上!
那汉子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何等惊人的眼力与手法?
他刚想有所动作,陈箭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依旧是那条湿毛巾,如同铁索般缠向他的脖颈!汉子慌忙后仰躲避,陈箭的膝盖却已如同重锤,顶在了他的腹部!
“呃!”汉子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虾米般蜷缩起来,倒入池中,失去了战斗力。
从暴起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三名精心埋伏的杀手,已全部倒在水中,生死不知。
张铁牛张大了嘴巴,看着站在池中,浑身湿透,水珠顺着精悍肌肉线条滑落,手中仍握着那条普通湿毛巾的陈箭,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震撼与崇拜。
“好……好汉……你这……”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箭丢下毛巾,眼神冰冷地扫过水中挣扎或昏厥的杀手。他走到最先被他击碎喉结的汉子身边,俯身在他湿透的衣物里快速摸索,除了几块散碎银两,并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另外两人身上也同样干净。
专业的灭口。
是谁?青帮?还是……那些黑衣人背后的势力?他们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是因为昨日的茶棚冲突,还是……自己回到陈家祖宅的行踪已经暴露?
陈箭心念电转,脸色愈发凝重。这津门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走!”他低喝一声,不容置疑。
张铁牛一个激灵,连忙爬出池子,手忙脚乱地擦身穿衣。
澡堂的伙计早已吓得躲到了柜台底下,瑟瑟发抖。
陈箭快速穿好衣服,看了一眼那钉在墙上的铜钱镖,没有去取。他带着张铁牛,迅速掀帘离开了“玉清池”,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之中。
只留下澡堂内一片狼藉,和水中三个不知生死的杀手,以及那条漂浮在水面上、看似普通却刚刚夺人性命的湿毛巾。
津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陈箭心头愈加深沉的寒意。行踪已露,敌暗我明,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