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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启明在宁波港防波堤蹲守了一整夜。天亮前,他完成四方调兵命令的起草与分发,逐一确认联络渠道无误,待到晨光从海面漫起,方才起身。他沿着防波堤走回港区,在码头上找到了铁大柱。

“海军陆战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铁大柱蹲在栈桥边,正在核对一份登船名单。“现在就可以。三艘运兵船,每艘载两百人,加上轻炮和弹药,已经装好了。旗语已经通知船队在港外待命,等海军陆战队的船队出港之后,会与舰队在长江口外完成编队,然后一起北上。”

“让他们走。”

天亮之后,三艘运兵船依次离港。船舷两侧站满了穿深灰色军服的陆战队员,背包和步枪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船队驶过防波堤口时,岸上有人正在用旗语向船队发信号。船队编队完成后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桅杆上的旗子在晨风中展开,船尾的航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平行的白线。

同一天,一道急令从西安发出,送往黄文金部。命令只有几行字,落款盖着镇南王府的印章:“黄文金所部即日起停止休整,出关中平原,向太原方向推进,目标直隶。沿途不攻城、不恋战、不设防、不回头。沿预定路线快速推进,物资由前方沿途预设补给点承担。”

黄文金的部队在收到命令后第二天即开拔。但这支部队不是走路的。全军一万二千人,骡马化了将近一半——前锋营、骑兵营和中军直属队全部骑马,后队的步兵营也配了驮马和骡子,弹药和粮草由骡马驮运,重炮由八匹马拉一门。全军有战马两千余匹、驮马和骡子三千余头。队伍出发的时候,马蹄声和骡铃声在官道上连成一片,在晨光中持续而均匀地响着。

但骡马化的代价是补给的压力。一匹战马每天要吃大约十斤草料和五六斤豆料,加上驮马和骡子,全军每天光草料就要消耗几万斤,豆料也要上万斤。黄文金在出发之前把后勤营的人叫来算了一笔账:从西安到太原,大约一千二百里,按每天六十里的行军速度,要走二十天。二十天里,光草料就要几十万斤。这个数字把后勤营的营官吓了一跳,他蹲在营帐里算了两遍,抬头说了一句:“这么多草料,我们自己的驮马根本带不动。”

洪启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已经开始沿着预定路线向前移动。他在沿途的山口、渡口和废弃的驿道两侧,逐段设置了补给点。每个补给点存放的物资分三类:一类是人的口粮,按每人每天一斤半的标准配发;一类是马匹的草料和豆料,按每匹马每天十斤草和五斤豆的标准配发;第三类是弹药和药品。补给点的间距大约是一天半的路程,每隔一段就有一处,确保部队不需要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天。

部队出发后的第三天,前锋营在渭河渡口遇到了第一个麻烦。渡口的木桥在去年被洪水冲垮后一直没有修复,工兵在河边临时搭建了一座浮桥。但浮桥的桥面太窄,只能容单列通过,骡马在浮桥上走得很慢,有几匹驮马在桥中间踩空了一步,险些掉进河里。后续部队在河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全部通过。黄文金在渡口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骡马一匹一匹地走过浮桥,转过头来对后勤营的营官说了一句:“明天起,草料少带一些。沿途的补给点够用,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自己的驮马上。”

部队进入陕北高原之后,地形的起伏更加剧烈。黄土高原被雨水和河流切割成一道道深沟和陡坡,队伍需要不断地下沟、上坡,穿过沟壑之间的窄路和垭口。骡马在这种地形上的优势反而比人更明显——马匹的耐力好,爬坡比人快,驮马也能背着物资翻过沟壑。但马蹄在黄土坡上容易打滑,有几匹马在陡坡上滑倒了,背上的草料袋翻在地上,草料撒了一地。后勤营的人蹲在坡上把草料重新装袋,花了不少时间。黄文金下令在陡坡路段上给马蹄裹上麻布,增加摩擦力,速度才慢慢提上来。

部队在陕北的第五天,遇到了第一波拦截。

拦截的人不是清军正规军,是陕北地方上的团练。领头的是一个姓高的团总,在洛川一带管着几百号团练,手里有几十条旧式火枪和一批长矛大刀。他让人在官道上横了十几根木头,堆了几堆石头,把路堵住了。团练的人蹲在路障后面,火枪架在石头上,枪口对着官道方向。

黄文金的前锋营在距离路障约半里的地方停下来。他骑马到前面看了一趟,蹲在路边的一处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路障后面大概有两百多人,穿着杂色的短打,有人头上缠着白布,有人戴着一顶旧毡帽。火枪的数量不多,大概十来条,大部分人手里拿的是长矛和大刀。路障两侧的土坡上没有埋伏,后面也没有骑兵。

黄文金把望远镜收起来,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派人去喊话。告诉他们,我们借道过路,不打他们。让开就没事,不让开我们硬过。”

一个嗓门大的哨兵被派到前面,站在半里外喊了一通话。路障后面的团练没有动,火枪的枪口还对着官道方向。过了一会儿,那个姓高的团总从路障后面站起来,扯着嗓子回了一句:“你们是南边的兵,南边的兵不能从我们洛川过。清廷有令,地方团练守土有责。你们要过,就从我们的尸首上踩过去。”

黄文金听完汇报,在土坎后面蹲了一会儿。他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让步兵冲锋。他让前锋营后撤半里,在官道两侧的田野里展开队形,把克虏伯炮从后队调上来架在路边的土坡上。炮口对着路障后面的空地,但没有开火。然后他让人又喊了一通话:“最后说一遍。我们借道过路,不打你们。你们让开,我们不动你们一根毫毛。不让开,我们的炮一响,你们的火枪够不着我们,我们的炮弹能落到你们后面。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

一炷香的时间过了。路障后面的团练开始松动。有人把火枪收起来,有人往后退了几步。姓高的团总还站在路障后面,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他自己也退到了路障后面,过了片刻,路障被人从里面搬开了。木头被拖到路边,石头被推到田里,官道重新露了出来。

黄文金没有派人去追那些团练。他下令部队快速通过路障,前锋营恢复行军速度,沿着官道继续向北。经过洛川的时候,镇子里的店铺都关了门,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有几个胆子大的百姓蹲在门缝后面往外看,看到队伍从街面上快速通过,没有停留,没有进铺子,也没有抓人。

部队进入山西境内后,又遇到了两次类似的拦截。一次在临汾以北的洪洞附近,一次在太原以南的榆次附近。两次拦截的都是地方团练,人数都不多,但有一处关隘的情况不一样。

那是太原以南约四十里的一处关隘,叫石岭关。关隘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有城墙和关门,关门两侧的城墙延伸到山坡上,城墙上有旧式的火炮和火枪手。守关的是清军的一支残部,大约三四百人,但关隘的地形险要,正面强攻的代价不小。黄文金在关隘外面停下来,让人先喊话劝降。关隘里的清军没有回话,城墙上开了一炮,炮弹落在关外的空地上,炸起一团烟尘。

黄文金把克虏伯炮调上来,在关外的一处高地上架好。他让人又喊了一次话:“最后一次。开城让路,我们过完就走,不占你们的地方。不开城,我们的炮打上去,你们自己看着办。”

关隘里的清军在城墙上犹豫了一阵。有人从城垛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几眼,又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关门从内侧打开了,一个穿旧官服的把总走出来,朝黄文金的方向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你们过吧。别进城,别扰民。”

黄文金让人把关隘的城门控制住,部队从关隘的通道中快速通过。他没有在关内驻兵,没有设防,也没有收缴守关清军的武器。部队过完之后,他让人把关门重新合上,继续向北推进。

部队在山西中北部遭遇了一场风雪。雪下了一整夜,道路被雪覆盖后变得模糊不清。部队在次日清晨恢复行军后,先头部队沿着河谷的走向摸索前进,有人蹲在路边扒开积雪,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硬土路基。后续部队沿着前队在雪面上踩出的脚印继续前进。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串浅坑,骡马的铃铛在雪后的寂静中响得格外清楚。在一个叫平遥的镇子外面,镇门紧闭着。黄文金命令部队从镇外绕过,没有停一步。队伍沿着镇外的一条干涸的河床绕了过去,在夜色中重新汇入官道。

部队进入直隶境内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八天。华北平原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视野开阔,地平线变得平滑而遥远。队伍的行进速度在平原上恢复了正常,马蹄声在官道上连成一片,比在山地里快了不少。士兵们的腰板挺直了,队列的行进间距恢复到正常的编制,步速稳定,没有人掉队。沿途经过的村庄和田地正在秋收,有人蹲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有人正在把晒干的谷子装进麻袋里,有人把新收割的庄稼一捆一捆地堆成垛,用草绳扎紧。

在一个叫正定的小镇外面,部队遇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镇上的人听说南边的兵来了,有人跑到镇外的官道边上看。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问了他一句:“大爷,你看这兵跟以前的兵有啥不一样?”老头把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吐了一口烟:“以前的兵过路,鸡飞狗跳。这兵过路,连路边的谷子垛都没碰一下。”后生又问了一句:“他们往北去哪儿?”老头朝北边努了努嘴:“北京。听说北边被洋人占了,他们去打洋人的。”

但真正的硬仗在正定以北等着他们。

清军在正定以北约六十里的地方设了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清廷在得知南方部队北上之后紧急调集的。防守的部队是从直隶各地抽调来的绿营和八旗兵,大约五千人,由直隶提督亲自指挥。防线依托一条旧河堤构筑,河堤两侧挖了壕沟,壕沟后面架了旧式火炮和抬枪。清军的兵力比之前遇到的团练多得多,火器的数量也多得多。

黄文金的前锋营在距离河堤约三里的地方停下来。他骑马到前面看了一趟,用望远镜观察了清军的防线布局。河堤上的火炮大约有十几门,大部分是旧式前装炮,射程不远,但数量不少。壕沟后面的抬枪阵地分布均匀,射界覆盖了河堤前面的开阔地。如果正面强攻,伤亡不会小。

黄文金把克虏伯炮调上来,在距离河堤约四里的地方架好。这个距离超出了清军火炮的射程,但克虏伯炮的射程足够打到河堤上。他让炮手瞄准河堤上的炮位,第一轮炮击就摧毁了两门清军火炮。第二轮炮击覆盖了河堤中段的抬枪阵地,炮弹落在壕沟后面,炸飞了沙袋和木桩。第三轮炮击打了河堤两侧的预备队位置,清军的阵地在三轮炮击之后明显松动。

炮击结束之后,黄文金没有让骑兵冲锋。他让前锋营的步兵下马,沿着河堤两侧的田野展开队形,从正面推进。步兵推进到距离河堤约两百步的时候,清军的抬枪开始射击。子弹从河堤后面飞出来,在开阔地上打出几道烟尘。步兵蹲在田埂后面,用后装步枪还击。后装步枪的射速和精度都比抬枪好得多,几轮齐射之后,清军的抬枪阵地被打哑了大半。

步兵继续推进,在距离河堤约一百步的时候发起了冲锋。清军在河堤上撑了一阵,但后装步枪的火力太密,抬枪装填太慢,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了口子。步兵冲上河堤之后,清军开始向两侧溃退。黄文金下令骑兵从两翼包抄,把溃退的清军截住。骑兵从河堤两侧冲出来的时候,清军已经散了阵,大部分人在河堤上扔下武器跑了。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清军伤亡约一千人,被俘约两千人,其余的四散跑了。黄文金没有追击,命令部队在河堤上休整了半个时辰,补充弹药和草料。俘虏被集中在河堤下面的一片空地上,善后人员从后面赶上来登记造册。黄文金蹲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华北平原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北京就在前面了。”

洪启明在部队到达直隶的当天傍晚,落在了北京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他蹲在暮色中,空间膜贴着城墙延伸出去,城墙内部没有大规模的调兵迹象,城头上的旗子比平时少了两面,像是被风刮掉了没来得及补上。城墙脚下的护城河水面平静,城门已经关了,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拉起,吊桥的链条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高地上蹲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北京城的外围移动了一段,在东南方向的一处土坡后面停下来。这里距离天津方向更近一些,他的空间感知范围延伸到东南方向,天津方向的官道上没有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但海面上有舰队的灯火在移动,那些灯火在夜色中排成一条断续的线,从大沽口的方向向渤海深处延伸。英法联军的舰队已经到了。

他的身后,黄文金的部队正在夜色中沿着官道继续向北推进,最后的这段路需要穿过华北平原的夜色,在黎明前到达预定位置。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接近他们的前锋。远处的大沽口方向,海面上正有舰队的灯火在移动,而天津城的轮廓正在另一端的水面上持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