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内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底。
雪花不大,细碎地飘着,在安定门的城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城门口的行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茶馆门口有人在掸门帘上的雪,掸完把门帘掀起来,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城墙根下的新告示栏前已经没有人排队了,告示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墨色已经干透了,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哑光。
洪启明站在安定门的城楼上,黄文金蹲在城垛旁边,手里摊着一份新到的情报。情报来自沈阳方向,内容简短:“清廷残部已在沈阳立稳脚跟,新帝继位,但朝臣已不足半数,兵力有限,且无法直接调度。北方四省——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名义上归清廷管辖,实际上已处于各自为政的状态。各省官员无人敢先行表态,都在观望北京方面的动作和风向。目前没有收到各省主动提交的归附文书和表态。”
“他们不敢先动。”洪启明说,“那就让他们看到我们动了。”
当天下午,四份盖着镇南王印章的檄文从安定门发出,由信使沿四条方向同时送出。檄文的内容统一,措辞直接,没有留余地:“北京已克,清廷已亡,各省守旧无异于守死。限期一个月之内派出代表到北京面见,商定归附事宜。逾期不至者,视为拒绝归附,后果自负。同时各省应立即停止一切针对新政权的敌对行动,释放被关押的人员,封存府库以待接收。”
信使在完成交接后各自沿着官道和驿道向北、向东、向南、向西纵马而去,马蹄在干燥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足迹,在晨光中逐渐延伸向各自的方向。
信使出发后的第三天,洪启明在城楼上的临时指挥所里通过空间锚点给傅善祥发了一张纸条:“北方四省檄文已发。北京城内兵力不足,守城有余,镇守四方不够。请南京调兵北上。湖北、江苏、安徽各抽一部分,分三路走,第一路从江苏出发,第二路从湖北经河南北上,第三路从安徽沿运河北上。第一批兵力到位之前,北方四省的事我暂不派兵进驻,只派联络小队。”
傅善祥当天上午在南京打开木匣,把纸条取出来登记在册,然后送到了政务院正堂。洪仁玕看完纸条之后,把它递给郑文远。郑文远看了一遍,又递给赵怀远。三个人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
赵怀远先开口:“江苏的驻军可以抽,但抽多少?江苏沿江防线有任务,抽多了防守有缺口。”
郑文远从财政的角度补了一句:“湖北和安徽的驻军也在往外抽调,湖北的粮道要守,安徽的淮河沿线要巡。三路同时抽兵北上,路费、粮草和沿途的补给线都要提前安排。这批部队走陆路北上,沿途的驿站和粮台需要提前设点。”
洪仁玕把三个人的意见汇总之后,让傅善祥回了一张纸条:“江苏抽三营,湖北抽两营,安徽抽一营。分三路走,江苏的走陆路经山东北上,湖北的经河南北上,安徽的沿运河北上。沿途补给由各省善后处负责,经费从军务署的专项中列支。第一批预计在半个月之内出发,全部到达北京需要一个月左右。”
洪启明第二天早上在木匣里取走纸条。看完之后,他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照办。”但他又加了一行:“调兵的事不要声张。四省檄文刚发出去,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兵力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观望的时间会更长。”
南京的调兵令在当天下午发往江苏、湖北、安徽三省。但调兵令下发之后,各省的反应并不一致。
江苏的回复最快。江苏善后处在接到调兵令的第二天就回了一封电报:“三营已调集完毕,正在补充弹药和冬装,预计三日内从南京出发,沿官道经徐州入山东北上。”但电报末尾加了一句:“三营抽走之后,南京城内的守备只剩一个营,长江沿线的炮台和哨位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值守。如果长江口有异常情况,南京方向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调动。”
赵怀远看到江苏的回电之后,在军务署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长江沿线的驻防图翻出来对照了一遍,南京城内的守备确实只剩一个营,沿江的炮台只能靠炮兵和少量步兵维持。如果长江口有外国军舰闯入,南京方面没有足够的步兵增援。他在回电中批了一行字:“南京城内的守备营暂不调动,从苏州和镇江各抽一营补入北上序列。长江沿线的炮台由炮兵独立值守,步兵不参与日常巡逻。”
湖北的回复慢了两天。湖北善后处在接到调兵令之后回了一封电报,措辞比江苏更谨慎:“两营兵力可以抽,但湖北目前正在清剿鄂西的山匪,襄阳和宜昌之间的官道上有几股土匪活动,如果抽走两营,鄂西的防务会有缺口。请军务署明示。”
赵怀远把湖北的请求转给洪启明。洪启明在木匣里取走纸条,看完之后回了一行字:“鄂西的山匪暂时不要动。两营从武汉和荆州抽,不从鄂西抽。襄阳和宜昌之间加派巡逻队,由地方保安队负责,不占用正规军。湖北的部队经河南北上,走襄阳—南阳—开封—大名—保定这条线,沿途由河南和直隶的善后处负责补给。”
安徽的回复最慢,而且出了问题。安徽善后处回了一封电报,措辞含糊:“一营可以抽,但安徽沿淮河一线的防务由淮军旧部改编的保安队负责,战斗力有限。如果抽调正规军北上,淮河沿线可能出现空档。请军务署考虑从其他省多抽一部分兵力补充安徽。”
赵怀远把安徽的回电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复。他让人把安徽的驻防情况调出来核对了一遍。核对之后发现,安徽沿淮河一线的防务原本由淮军旧部改编的保安队负责,正规军只有一营多。如果抽走一营,淮河沿线的正规军就只剩不到一个连。赵怀远在回电中写了一句:“安徽暂不抽兵。淮河沿线的防务由现有的正规军和保安队共同负责。北上的第一梯队由江苏和湖北的部队组成,安徽的兵力等后续调整之后再定。”
这个决定让安徽方面松了一口气,但江苏和湖北的部队在出发时遇到了新的麻烦。
江苏的三营在南京集结之后,沿着官道向北出发。走的是南京—浦口—徐州—济南—德州—保定这条线。江苏的部队在徐州附近遇到了第一场雪,雪虽然不大,但官道上的积雪让行军速度慢了不少。驮马在雪地上打滑,有几匹驮马在过桥时滑进了路边的沟里,辎重车翻了一辆,弹药箱散落在雪地上。部队在徐州停留了一天,把散落的弹药重新装箱,把翻倒的辎重车扶正,继续向北推进。到了山东境内,路况更差。山东的官道年久失修,有些路段的路基已经被雨水冲垮了,部队只能沿着路边的田埂绕行。先头部队在济宁附近遇到了当地团练的拦阻,团练在官道上设了路障,不让部队通过。领头的团总说了一句:“清廷在的时候,山东的兵不能随便过境。你们南边的兵来了,规矩不能改。”
先头部队的营长姓周,跟黄文金从湖南一路打到北京的老部下。他在路障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让部队硬过。他派了一个哨兵到前面去喊话:“我们是过路的,不占你们的地方。路障拆了,我们过完就走。不拆,我们就绕道。但有一条——你们的团练不能拦我们的辎重车,辎重车上有弹药,碰翻了会炸。”团总在路障后面想了一会儿,让人把路障拆了一半,留出一条通道。部队从通道中快速通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进济宁城。
湖北的两营从武汉出发,走的是武汉—襄阳—南阳—开封—大名—保定这条线。湖北的部队在襄阳附近遇到了当地清军残部的袭扰。残部的人数不多,大概百余人,躲在路边的树林里向行军队列打了几枪,然后沿着山路跑了。部队没有追击,只留下一小队人清理了树林里的残留痕迹,继续向北推进。到了河南境内,路况比湖北更差。河南的官道在战乱中荒废了大半,有些路段的路面上长满了荒草,辎重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很厉害。部队在开封附近遇到了一股捻军的游骑,大约几十人,在官道两侧来回骚扰。部队停了一天,用克虏伯炮向捻军游骑可能藏身的几处村庄外围打了几发炮弹,没有直接命中村庄,只在村庄外围的空地上炸了几团烟尘。捻军的游骑在炮击之后撤走了,没有再出现。
安徽的一营虽然没有北上,但安徽善后处在调兵令下达之后的两天里连发了三封电报,询问淮河沿线的防务安排。赵怀远让军务署的参谋给安徽回了一份详细的方案,把淮河沿线的保安队编制、巡逻路线和应急增援方案逐条写清楚,安徽方面才停止追问。
南方三省的调兵进展和沿途遇到的情况,通过秘书处的空间锚点逐条报到了北京。洪启明在城楼上的临时指挥所里把各省的报告逐一翻看了一遍。江苏的部队还在山东境内,湖北的部队刚进入河南,安徽的部队没有动。第一批部队到达北京至少还要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北京城内的兵力只有一万多人。城墙的周长数十里,城门十几座,洪启明把兵力重新调整了一遍。城门值守缩减到最低限度——安定门、德胜门、西直门三座城门各留少量兵力,其余城门暂时关闭。城墙上的巡逻改为分段轮值,白天在城墙根下加设临时哨位,夜间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点一盏灯笼。灯笼的位置经过调整,使光线既能照亮城墙的砖缝和垛口,又不会连成一道连续的光带。
同一天傍晚,信使带回了直隶的归附书。直隶总督在归附书中确认接受镇南王府的管辖,愿意交出保定的府库和户籍册,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保定城内的清军残部需要时间遣散,请善后处宽限数日,不要派兵进城。洪启明看完归附书之后,在背面写了几行字:“直隶归附接受,但不派兵进驻。先派联络小队去保定,在城外设联络点,张贴告示,登记府库和户籍。清军残部遣散的事,由直隶善后处自行处理,善后处不介入。”
山东的信使在两天后到达济南。山东巡抚在收到檄文之后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檄文扣在衙门里压了三天。三天之后他召集了城内的几名主事和幕僚商议,商议的结果是——不归附,但也不对抗。山东巡抚在给北京的回复中措辞含糊:“山东目前局势不稳,本官无法离开济南。请贵方派员来济南面谈,面谈之后再定归附事宜。”
洪启明看完山东的回复之后,把纸条搁在桌上。他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对黄文金说了一句:“山东在拖。他们不归附,也不对抗,就是在等——等北方的局势明朗,看我们能不能坐稳北京。让他们拖。等直隶的联络点建起来,等南方的部队到了,山东自然会派人来。”
山西和河南的回复更慢。山西的信使走了将近十天才到太原,山西巡抚在收到檄文之后没有回复,而是把檄文转给了驻防太原的清军残部。残部的统领看完檄文之后没有表态,只是让人把檄文贴在城门口,让城内的百姓自己看。河南的信使在开封附近遇到了捻军的游骑,绕了两天才到开封。河南巡抚在收到檄文之后同样没有回复,只是让人把檄文抄了一份送到北京的直隶总督衙门,意思是“河南的事由直隶代转”。
洪启明在城楼上把四省的回复逐一对比了一遍。直隶归附,山东拖延,山西沉默,河南推诿。他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发给傅善祥:“直隶的联络点先建,山东等南方部队到了之后再谈,山西和河南暂时不动。电报线优先架到保定,保定通了之后架到济南。山西和河南的电报线等南方部队到位之后再规划。”
电报线的架设进度比预想的慢。北京到保定的电报线在入城后的第四周才开始架设,沿线的电线杆从北京城外一直延伸到保定城外,每隔几十步一根,杆顶架着铜线,铜线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架线的工队是从江苏调来的,带着铜线和瓷瓶,沿着官道逐段推进。工队在保定城外遇到了当地士绅的拦阻,士绅说电线杆占了他们的田,要工队赔偿。工队的队长拿出善后处的批文,上面写着电线杆占地由善后处按亩补偿,士绅看了批文之后没有再拦,但补偿的银子一直到入冬之后才发到士绅手里。
北京城内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底。洪启明站在安定门的城楼上,望着南方官道的方向。第一批北上的部队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几天后才能进入直隶境内。在这之前,北京城里只有一万多人。城很大,城墙很长,北方的四省归附书正在路上,而南方援军和电报线都还没有到。远处田野尽头,一匹正在沿官道南行的马的轮廓在秋日的天光下逐渐远去,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正在移动的灰黑色剪影,沿着官道的方向移动,在田野和天空的边界上持续前进,在视线尽头逐渐变成一个细小的点,沿着远方逐渐模糊的官道轮廓线不断向南延伸,最终消失在田野与天际线之间的灰色交界处。在地平线的更深处,那些正在北上的部队和正在架设的电报线还没有出现在视野中,但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向前移动,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缓慢拉长的弧线,正在向北京城的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