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云水禅心茶楼精美的木雕屏风,惊飞了窗外树枝上停歇的麻雀。
楚黎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瞳底翻滚的冷嘲与乖戾。
他像是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兔子,单薄的肩膀猛地瑟缩起来,双手死死揪住大衣的边缘,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
周围的名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躲开。
几个穿着黑衣的傅家暗卫无声无息地从楼梯口涌出,如同铁塔般挡在楚黎身前,将满地打滚、捂着喉咙干呕鲜血的楚明轩隔绝在外。
“带少夫人回家。”
领头的暗卫低声下令。
迈巴赫的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喧闹与血腥彻底斩断。
回到傅公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楚黎在进门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把眼角揉出一圈惹人怜爱的薄红。他垂下脑袋,像一颗失去水分的霜打小白菜,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进大厅。
傅寒沉正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跨国并购案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视线触及少年那副失魂落魄、眼眶通红的模样时,傅寒沉夹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哒。”
定制的纯金钢笔硬生生被折断,墨水溅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傅寒沉站起身,大步走到楚黎面前。
他没有问茶楼里发生了什么。暗卫早就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地汇报错了。他只知道,他的小东西去见了不想见的人,现在心情很低落。
“我想睡一会儿。”楚黎把脸埋进大衣宽大的领口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浓浓的鼻音。
傅寒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动作生疏却克制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看着楚黎踩着拖鞋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
傅寒沉站在原地,深邃冷硬的眼眸里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他转过身,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温莎结。
一向只用来签千亿合同、握枪杀人的双手,此刻直接脱下了那件千万级的纯手工高定西装外套,随手扔给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秦渊。
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开白衬衫的袖扣,将袖子一寸寸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紧绷的小臂肌肉。
“主、主子?”秦渊抱着外套,头皮一阵发麻,“您要去哪?”
傅寒沉越过他,径直走向公馆后方。
那是堪比五星级酒店规模的傅家后厨。
“去熬粥。”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厨房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正在准备晚餐的米其林三星主厨,以及十几个帮厨佣人,看到这尊浑身散发着杀气的活阎王走进来,吓得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诺大的厨房瞬间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高汤在砂锅里沸腾的“咕嘟”声。
“都出去。”傅寒沉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主厨双腿打着颤,连滚带爬地领着佣人们退到了厨房外的玻璃门后。
透明的玻璃门外,一群人挤在一起,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厨师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掌控全球经济命脉的暴君,站在案板前,面无表情地拿起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傅寒沉另一只手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画风粉嫩的美食教程。
“接下来,我们要把红枣的核轻轻剔出来哦,动作要温柔~”
视频里传来AI女声欢快甜美的配音。
傅寒沉眉头紧锁。
他盯着砧板上那几颗圆润的红枣,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打量敌人的咽喉。
修长的手指握紧刀柄,手腕猛地发力。
“砰!”
刀刃劈开红枣,直接剁进了坚硬的实木砧板里。那颗可怜的红枣连核带肉,瞬间被砸成了一摊模糊的红泥。
门外的主厨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这哪里是在做饭?这分明是在演练分尸现场!
傅寒沉薄唇紧抿,盯着刀刃上的碎枣泥,眼底浮现出一丝挫败。他将刀拔出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过一颗红枣。
这只手能蒙眼拆卸最复杂的重型狙击枪,怎么可能搞不定一颗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里弥漫起一股混合着焦糖和米糊的奇异味道。
二楼的主卧里。
原本在云朵大床上睡得正香的楚黎,鼻翼微动。
属于顶级杀手的本能让他在睡梦中捕捉到了空气里那一丝不寻常的焦糊味。在死亡训练营里,这种味道通常意味着毒气泄漏或者基地起火。
楚黎猛地睁开眼睛。
桃花眼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警惕。
他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无声无息地顺着楼梯摸下了一楼。
循着气味,他来到了厨房门外。
原本守在门外的主厨和秦渊等人,早就被这股越来越浓的糊味熏得退避三舍,躲在走廊拐角处瑟瑟发抖,根本没发现楚黎的靠近。
楚黎站在透明的玻璃门外,愣住了。
视野中。
那个宽肩窄腰、气场骇人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前。
傅寒沉那件名贵的白衬衫上沾着几点可疑的红色污渍。他单手握着一把长柄汤勺,正严阵以待地在冒着黑烟的砂锅里搅动着。
平板电脑里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一定要顺时针搅拌,这样熬出来的粥才会软糯香甜哦~”
傅寒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比他当年在金三角指挥雇佣兵火拼时还要专注。
楚黎靠在门框上。
胸腔里那颗原本因为警惕而冷硬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一种陌生又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见惯了腥风血雨,见惯了虚情假意。
却从来没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暴君,会为了哄一个“受惊”的废物,笨拙地在厨房里和一锅粥较劲。
这长期饭票,不仅有钱,还挺好骗。
楚黎舌尖抵了抵上颚,收起眼底的锋芒。
他推开玻璃门,光着脚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无声地走到傅寒沉身后。
男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锅即将彻底糊底的红枣粥上,甚至没察觉到气息的靠近。
直到一具带着冷香的单薄身躯,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宽阔坚硬的后背。
两只苍白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紧紧搂住了男人结实柔韧的窄腰。
傅寒沉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成了生铁。
握着汤勺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但紧接着,那股熟悉的、能安抚他所有狂躁神经的冷香,顺着呼吸道强势入侵。
“老公。”
少年软糯微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楚黎把脸贴在傅寒沉宽阔的背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着男人滚烫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你再搅下去,这锅底就要被你戳穿了。”
傅寒沉的呼吸彻底乱了节拍。
他松开手里的汤勺,反手握住楚黎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腕。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微凉,他没舍得用力,只是借着力道转过身。
楚黎被顺势带到了男人身前,后腰抵上了冰凉的大理石操作台。
退无可退。
傅寒沉高大的身躯压迫下来,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茄味,混合着厨房里的烟火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傅寒沉低下头,目光深沉地锁着楚黎的脸。
少年的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阴郁。此刻正仰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望着自己。
“吵醒你了?”
傅寒沉的声音哑得有些不成样子。他抬起那只刚才还握着菜刀的手,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蹭过楚黎眼角的肌肤。
“没有。”楚黎摇了摇头,顺势将脸颊在那宽大的手心里蹭了蹭,“是闻到了好香的味道,肚子饿了。”
他说谎连草稿都不打。那锅粥分明已经糊得泛出苦味了。
傅寒沉深深看了他一眼,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关掉火,拿过一旁的隔热垫,将那锅惨不忍睹的红枣粥端了下来。
五分钟后。
餐厅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条餐桌上,只摆着两只白玉瓷碗。
碗里的粥颜色有些发暗,红枣被切得大小不一,甚至有的还带着残缺的果核。
秦渊站在一旁,看着这锅毒药一般的食物,疯狂给楚黎使眼色,暗示他千万别吃,吃坏了肚子主子又要发疯。
楚黎全当没看见。
他拿起银勺,舀起一勺卖相惨淡的粥,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焦糊味混合着红枣的甜腻在味蕾上炸开。
很难吃。
比死亡训练营里的馊馒头好不到哪去。
但楚黎却没有吐出来。他慢慢咀嚼着,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冲着坐在对面的傅寒沉,弯起唇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很甜。”
傅寒沉深邃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破土而出。
他没有碰自己面前的那碗,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少年进食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
夜深人静。
雨后的夜空洗去了一切尘埃,星光黯淡。
傅公馆陷入了沉睡。
主卧里,壁灯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
楚黎躺在云朵大床的一侧。呼吸均匀绵长。
他在睡前特意把两人的楚河汉界划分得清清楚楚,但傅寒沉那霸道的体温依然透过被子,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墙上的复古座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两点。
就在这时。
原本熟睡的楚黎,呼吸的频率突然发生了微不可察的改变。
他的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但掩藏在被子下的右手,已经像毒蛇出洞般,无声无息地缩进了枕头下方,握住了一把冰冷锋利的特制手术刀。
房间里的气流,不对。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一道隐秘、被刻意压抑到极限的陌生呼吸声,如同附骨之疽般,悄然潜入了这间防守森严的主卧。
在这个世界上,能躲过傅家外围一百多名暗卫的眼睛,又避开红外线感应网,甚至能瞒过睡在旁边的傅寒沉的警觉。
这绝对不是楚明轩能请得起的廉价杀手。
楚黎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那双沾染着嗜血光芒的眼睛。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