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酒杯,从忠义堂侧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月亮还没有出来。山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我朝着林冲的院子走去。林冲的院子在山的东面,很偏,很静。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屋里亮着灯。
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冲坐在桌边,面前的酒碗满着,一口都没有喝。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却依然掩藏不住颤抖。
屋里还有两个人。
武松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冷。他的戒刀放在手边,刀鞘上的铜饰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鲁智深坐在林冲对面,禅杖靠在桌边。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见的沉重。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这三个人,是梁山上武艺最高的几个人,也是最不愿意招安的人。他们心里有仇,有恨,有放不下的东西。可他们没有地方去。他们把梁山当作家,可这个家,快要容不下他们了。
“三娘?”鲁智深第一个发现了我,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武松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林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走进屋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林教头,”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
林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我说一句话,你相信我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低:“三娘,你说什么我都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林教头,现在是你杀高俅的唯一机会。这次错过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你是想报仇,还是继续窝囊地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直至郁郁而终?”
我这话说得很重。
武松和鲁智深同时看向我,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解。武松的眉头皱了起来,鲁智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冲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微弱到快要熄灭的光。
“三娘,”鲁智深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看着鲁智深和武松:“不瞒三位哥哥,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多事,梦到了梁山上的众兄弟的结局。”
三个人都愣住了。
“当初晁天王想去打曾头市,我拦着他不让他去,三位哥哥还记得吧?”我说。
林冲点了点头,恍然道:“怪不得晁天王总是问你的意见。我们都以为是你聪明,原来是。。。”
“晁天王开始也不信,”我打断了他,“但我说的细节,一样一样地都应验了。段景住献马,曾头市抢马,放话踏平梁山,这些都跟我的梦一模一样。晁天王信了我,才没有去曾头市送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武松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鲁智深张着嘴,半天没合拢,那双铜铃似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三娘,”武松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梦里,林教头没能杀得了高俅?”
我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梦里,”我斟酌着措辞,“高俅也和今日一样被活捉上了梁山。宋江跪在他面前,把他奉为上宾,派人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接近。林教头想杀高俅,被宋江死死拦住。林教头几次想动手,都被宋江安排的人阻止了。”
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从那以后,林教头就变了。他不再说话,每天就是练枪、喝酒、一个人坐着发呆。他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没过多久,他就郁郁而终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林冲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手攥着酒碗,碗里的酒在剧烈地晃动,洒出来了一些,浸湿了桌面。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哽咽,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怒吼,闷在胸腔里出不来。
武松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杀意。
鲁智深猛地站了起来,禅杖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杖头的铁环哗啦啦地响,像暴风中的铃铛。
“杀!”鲁智深的声音像打雷,在屋子里炸开,“洒家帮师弟杀了高俅那狗贼!什么大局不大局,洒家不管!洒家只认得仇人!”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禅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鲁大师!”我连忙站起来,拦住了他,“稍安勿躁!”
鲁智深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鲁大师,高俅要杀,但不能蛮干。宋江现在派了花荣、秦明、戴宗几个人日夜守着高俅,寸步不离。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冲过去,还没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鲁智深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还在,但脚步停了下来。
武松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声音很冷,“三娘说得对。不能硬闯。宋江的人守着,硬来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了林冲一眼,林冲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教头,”武松说,“你说句话。”
林冲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三娘,”他说,“你说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熄灭已久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是一个人从深渊里爬出来,重新看见阳光时的那种光。
我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
“宋江肯定要说服高俅在赵佶面前给他说好话,让招安顺利进行。不过宋江怕夜长梦多,不会让高俅在山上待太久。”我压低声音,把在路上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有花荣等人保护高俅,我们若在山上动手,势必会和花荣他们发生冲突,且不说会不会打赢,高俅这个老狐狸必会趁这个时机逃走。不仅杀不了高俅还会和花荣等人生出嫌隙。”
鲁智深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在山下埋伏!”
我摇摇头,“宋江想招安都已经成了心病,此次放高俅回去必然准备十分周全,不会让高俅出任何事情。他知道林教头对高俅恨之入骨,也必然会派人阻止林教头去杀高俅!”
武松微微点头,“三娘说的对!”
“那该如何是好?”鲁智深手重重拍在桌上。
我看向林冲,“林教头,我这有个法宝,可以让你悄无声息地杀掉高俅,决不会有人发现是你做的。不过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你干吗?”
林冲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喝的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
他放下酒碗,看着我说了一个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