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安静了下来。
武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不是想不到这些,是不愿意去想。鲁智深脸上的那股子不服气变成了凝重。
杨志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施恩和曹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冲一直坐在我身旁,自始至终没发一言。目光在武松与鲁智深之间来回流转,眉宇间的忧虑越积越重,是真真切切在为这几位兄弟揪心。
武松忽然站起身。
他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就那么静静立着,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三娘。”他终于出声,“你说了这许多,究竟想让我等如何做?”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各位哥哥嫂嫂,我并无半分指使之意,只是实在不忍看着你们白白等死。”
武松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三娘,武松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他语气带着一股凛冽锋芒,“当年景阳冈打虎,差点死掉;后来飞云浦截杀,更是死里逃生;血溅鸳鸯楼,也是该死之罪。能活到今日,早已够本。”
“武二哥,万万不可如此想。”
武松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涩然苦笑,“我并非不想活,只是不能跪着活。”
这句话如同一把寒刃,狠狠扎进我心底。
鲁智深也跟着起身,大步走到武松身侧,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头,声音沉闷却坚定:“兄弟,洒家陪你。”
杨志也站起身,一言不发,默默站到二人身旁。
施恩与曹正也跟着站了起来。施恩声音微颤,却异常决绝:“武二哥,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往哪去,我便往哪去。”
曹正只重重点头,再无多言。
张青与孙二娘也双双起身,他们与武松情同手足,自当生死相随。
我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行人,心口像是被什么堵得发闷。
他们并非不怕死,只是不愿卑躬屈膝地苟活。朝廷逼他们招安,他们不肯;朝廷要兴兵来犯,他们便接下。打不过,便以死相拼,干脆利落,不拖不欠。这是武松的活法,也是鲁智深的活法。
他们决意不招安,死守二龙山,即便身死,也绝不低头。
林冲看向鲁智深,沉声劝道:“师兄,此刻不是逞意气之时,当谋一条生路。不愿招安、不肯投降也罢,总能另寻他法。”
石秀也跟着开口:“几位哥哥,二龙山后山可有密径能脱身?若能突围出去,总好过困在此地坐以待毙!”
“正是!哥哥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史进语气急切。
武松见我们是真心为他们的安危忧心,终于松了口。绝不招安,绝不投降,但愿意带着众人突围。二龙山待不下去了,他们可以走,千来名小兵的去留不拦着。想跟着走的跟着,想回家的回家,想去投别处山头的也随他们。
武松一松口,鲁智深、杨志等人也都不再坚持。能杀出去总好过死在山上。
商定明晚突围,我们几个在山下接应,不被发现最好,发现了借着夜色脱身也容易一些。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别让人发现我们上过山。
从二龙山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山道很黑,林冲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史进和石秀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沙沙的,像夜风吹过枯叶。
快到山脚的时候,前面的林冲忽然停下了脚步。
“三娘。”他的声音很低,很紧。
我心里一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道出口处,突然亮起了火光。几十个禁军精锐手持火把,列成两排,刀剑出鞘,寒光闪闪。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身披铁甲,腰悬宝剑,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正是陈达忠。
他旁边站着宋江、吴用、花荣、卢俊义和柴进。我心里一紧,暗道不妙。借着火光我看到宋江脸色难看至极,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山道。看见我们四个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眼神既无奈又有些愤怒,像是在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怎么还惹出事端!
陈达忠往前迈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森冷。他的目光从林冲身上扫到我身上,又扫到史进和石秀身上,最后落在宋江脸上,冷声笑道:“宋江,你说没派人上山,他们几个是怎么回事?”
宋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往前走了两步,腰弯得很低,声音又急又快,明显带着几分慌乱:“陈将军,他们、他们只是出去巡夜,不是上山。。。”
“巡夜?”陈达忠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巡夜巡到二龙山上去了?宋先锋,你当本将是三岁小孩?”
宋江脸色微变,却是找不出反驳的话。
陈达忠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四个,手一挥,声音冷厉:“宋江,你当本将眼瞎吗?你我在这亲眼看着他们从山上下来。你既说没派人上山,那这几人就是私通二龙山贼寇的罪人了。来人!给我拿下!”
身后几十个禁军精锐齐声应诺,刀剑出鞘,朝我们逼了过来。
我握紧了双刀,随时准备出手。林冲把枪一横,挡在了我前面。史进和石秀也都抽出了兵器。
“陈将军!”宋江的声音又急又慌,他跑过来,挡在禁军和我们之间,张开双臂,声音里满是哀求,“陈将军,他们都是梁山的人,是朝廷的人,不是私通贼寇。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容宋江查清楚。”
“查?”陈达忠冷冷地看着他,“宋先锋,你查了一整晚,查出了什么?你的人上山,你都不知道,你这个先锋是怎么当的?若不是我的手下发现了,今晚还真被他们混过去了!”他一挥手,对禁军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禁军冲了上来。
林冲第一个动了。他的枪像一条银蛇,从侧面刺出。
枪尖点在一个禁军的手腕上,那禁军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林冲并没有伤他,只是挑飞了他的兵器。枪杆一横,又扫倒了两个,都是打在腿弯上,让他们跪倒在地,爬不起来。
宋江见状脸都绿了,吴用大喊,“林教头,住手!不要伤了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