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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成没有急着上山,而是先在华阴县城外扎了营。五百士兵安营扎寨,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赵德甫几次派人来请,说已在县衙备下酒席,要为将军接风洗尘。扈成都以“军务在身,不便离营”为由推掉了。他让副将带兵操练,自己则带着四名亲兵,换了便装,趁着暮色,骑马往少华山方向去了。

四名亲兵都是他从延安府带出来的心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扈成对他们只交代了一句:“今夜之事,回营后不许提半个字。”几个人齐声应诺,没有人多问。

上山的路很窄,碎石遍布,马蹄不时打滑。扈成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杆点钢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四下打量,山道两边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堵堵黑色的墙,把月光挡在外面。越往上走,夜色越浓。

他在想事情,小种经略相公派他来,不仅仅是剿匪,还要暗地里是查赵德甫。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好办。赵德甫是华阴县令,背后站着华州知州周守义,跨州查他等于打周守义的脸。至于少华山,他攥紧了手里的枪杆。妹妹曾经说少华山上都是梁山旧部。妹妹当时说到处去游历一番,不知回来没有。

他怕,怕少华山真的像赵德甫信上说的那样,聚众上千,杀伤官兵,图谋不轨。若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奉命来剿匪,剿的是自己亲妹妹的朋友。若自己不动手,回去怎么跟种师道交代?

亲兵在后面牵着马,隔了十几步远。马蹄声在山道上回荡,嘚嘚嘚的,像有人在后面追。

扈成忽然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低声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上去。”

“将军!”

“等着。”他把枪也留下了,只带了一把腰刀。

一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寨门。寨门紧闭,门楼上火把通明,几个小喽啰手持长枪,正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人?”门楼上有人喊。

扈成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寨门,朗声说道:“延安府经略司麾下,扈成。求见山上头领。”

门楼上安静了一瞬。

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汉子走了出来,腰挎朴刀,步伐矫健。他上下打量了扈成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腰刀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道:“扈将军稍候,在下去请头领。”

听值守士兵来报,我愣了一瞬,扈成?深更半夜的,他怎么来了?

我转念一想,莫非赵德甫越过周守义去找了延安府?这可真是巧了。

我和众人说了情况,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好!这赵德甫真是个没长眼睛的,请来的援兵竟是三娘的哥哥!”

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随我去了寨门。

火把照映下,我看清了来人,真是扈成。我走到他面前,欣喜的喊了声,“哥哥,真是你!”

扈成点了点头,跟着我走进了寨门。

进了议事厅,众人分两边落座。扈成坐在左首第一位,腰刀解下来放在桌边,以示坦诚。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鲁智深的大脸上停了一瞬,在武松的冷脸上停了一瞬,在林冲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打虎的武松,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我之前去延安府找他的时候和他说过。

我坐在主位上,先从周通下山说起。醉仙居闹事,打伤差役,赵德甫借题发挥,派人上山要人,被石秀挡了回去。赵飞带兵来攻,被石秀十二招制服。赵德甫不肯善罢甘休,把少华山说成贼寇窝,先是向华州求援,周守义调查了之后没搭理他,没想到他竟跨州向延安府求援。

扈成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平静开口:“三娘,各位头领,赵德甫给经略相公写的信上说,少华山匪患猖獗,聚众上千,杀伤官兵,图谋不轨。经略相公这才派我来看个究竟。”

鲁智深哼了一声,“放他娘的屁!洒家连山都没下过,什么时候杀伤官兵了?上回赵飞来,我们的人连刀都没拔,就是推搡了几下。”

“哥哥。”朱武抬手制止了他,转向扈成,“扈将军,赵德甫这人满口雌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把少华山说得如此不堪,就是想要经略相公多派些人来。”

武松也冷声开口,“扈将军,这个赵德甫就是个狗官,他在华阴县做了五年县令,一直没有什么政绩,总想找机会升官发财。周通的事是个由头,让他逮住了机会,想借除掉我们为他升官铺路。”

我看向扈成,“哥哥,我们自从来到少华山,自己开垦农田种粮种菜、养鸡鸭牛羊,从未做过打家劫舍夺人钱财的勾当,反而经常派喽啰们下山帮附近村子里的老弱病残挑水劈柴,修缮房屋。”

扈成看着我,眼中流露出疼惜之情,“三娘,哥哥相信你!”说完他朝众人抱了抱拳,“诸位头领的话,我都记下了。天色不早,我先回营。少华山的情况,我会在经略相公面前如实禀报。”

说完,他拿起腰刀,大步朝门口走去。

鲁智深大喊一声,“扈成兄弟,代洒家向小种经略相公问个好!”

扈成笑道:“鲁大师的话,扈成一定带到!”

月光很好,我让众人留步, 我自己送扈成出去。到了寨门外,只有我们两个人。亲兵在远处牵着马,小喽啰们站在门楼上,背对着这边。

月光下扈成的眉头拧着,眼里全是担忧,那担忧在众人面前压了一整晚,此刻终于露了出来,“三娘,你一个女子,在这山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你随哥哥回延安府吧!”

“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你就别劝我了,等我想回去了自然会回去。”

“那你要答应哥哥,万事小心!”

我点点头,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哥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在延安府好生当你的差,不用挂念我。”

“经略相公此次让我来,不仅仅是少华山的事,他让我暗地里是查赵德甫。”

说到这,他声音压低了几分,“经略相公有个远房亲戚原先在华阴县城,一年前搬去了延安府。他和经略相公说赵德甫刮地皮、修园子、娶小妾,民怨极大。经略相公最痛恨这种人,但他不方便插手,赵德甫是周守义的直系下属,越境拿人,不合规矩。没想到这次赵德甫自己送上门来了,经略相公正好有了由头。让我来明查少华山,暗查赵德甫。如果证据确凿,便将他直接拿下!”

我心里一动,“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他看了一眼远处华阴县城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冷意,“那个钱通,是赵德甫的狗腿子,华阴县的百姓叫他‘钱扒皮’。赵德甫刮地皮,钱通在前面跑腿。从钱通下手,比直接查赵德甫容易得多。我已经派人盯上了。”

“哥哥一定小心,赵德甫不是省油的灯,钱通更是条泥鳅,滑不留手。”

扈成笑了一下,“哥哥在军中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下山去了。

我站在寨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几人,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