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县衙,赵飞蹲在签押房对面的廊柱下,双手撑着膝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火舌从门窗缝隙里钻出来,舔着屋檐,瓦片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碎瓦从屋顶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烤的还是吓的。
他等了很久,久到火势已经吞没了整间签押房,久到屋顶开始塌陷。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些还在昏睡的差役。
“起来!快起来!不好了!出大事了!”赵飞的声音又急又快,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他一边喊一边用脚踢,把几个人从地上踹醒。差役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签押房方向冲天的火光,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人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挑水!快去喊人!”赵飞的声音在发抖。
火扑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签押房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几根烧焦的手指。地面上一片狼藉,灰烬、碎瓦、烧裂的砖头混在一起,冒着呛人的白烟。差役们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有人浑身湿透,有人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赵飞站在废墟前,脸上的表情悲痛欲绝。他蹲下去,从灰烬里捡起一片烧焦的衣角,手指捏着那片焦黑的布,微微发抖。
“陈大人……陈大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差役们纷纷围过来,看着那片衣角,看着已经烧的只剩几块骨头的陈如松,又看看那片废墟,没人敢说话。
赵飞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众差役。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昨晚陈大人看卷宗看到很晚,我劝他早些歇息,他说再看一会儿,让我先回去,我就走了。”他的声音低沉,每说一句就顿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努力编造。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明日初五,我家老母亲重病,华州城有个大夫,每月只有初五坐诊。我想跟陈大人请个假明日一早去华州,就又折了回来。谁知。。。”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哭腔,“谁知我回来的时候,签押房已经着火了,火势很大!我冲了几次没冲进去,才去喊了你们!”
差役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着了,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没听到动静。不过他们也不敢问,值夜期间,居然睡过去了,没出事还好说,现在县太爷烧死了,他们难辞其咎。眼下最重要的是,编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以免上面怪罪下来。
天亮了,赵飞换了身干净的官袍,骑上一匹马,往华州城的方向去了。华州城离华阴县五十多里,赵飞骑得快,不到午时就到了。周守义坐在签押房里,正端着茶碗看一份公文,听说华阴县县尉求见,眉头皱了一下,让差役传进来。
赵飞进门,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周大人,大事不好了。昨晚县衙签押房失火,陈大人。。。陈大人他。。。没能逃出来。”
周守义的茶碗停在半空中,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失火?怎么失的火?”
赵飞跪在地上,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陈大人看卷宗看到深夜,他劝陈大人歇息被拒绝,自己先走了。走到半路想起要带老母亲看病,折返回来,远远看见签押房火光冲天,去喊人救火,已经来不及了。
“陈大人的尸体呢?”周守义的声音不冷不热。
“烧、烧得只剩几块骨头和一片衣角。”赵飞的声音在发抖。
周守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蜷了蜷。华阴县的县令,上任不到三个月,死了。烧死的,死无全尸。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报上去,朝廷要追查,查来查去,查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
幕僚站在旁边,躬着身子,低声说了一句:“东翁,这事会不会和少华山有关?”周守义字东来,幕僚称呼他东翁。
周守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幕僚又低声道:“陈如松是童贯的门生,他到任才几个月就出了事,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东翁若是如实上报,说失火,也就失火了。若是要查,怕是要查出不该查出的东西。少华山那伙人,不是好惹的。赵德甫的案子就是前车之鉴。”
周守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紧紧握着茶碗。
赵飞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赵县尉,”周守义终于开口了,“陈县令的事,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料理好县衙的事,本官会上报朝廷。至于陈县令的死因,是失火,系意外。有人来查,不可推诿,也不可夸大,明白吗?”
赵飞连连磕头,“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县衙不可无县令,你回去,还是先暂代县令一职。”
赵飞应了一声从签押房里退出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走出县衙门口,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没有回县衙,而是绕了个弯,到了城外的义庄。陈如松的衣角,他带出来了,用一块布包着,放在马背上的褡裢里。他把那片衣角交给义庄的老汉,并给了二两银子,让他把那片衣角保管好。老汉接了,没有多问。
赵飞站在义庄门口,看着远处少华山的方向。山峦在秋日的阳光下连绵起伏,看不出一丝凶险。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完。他只是个夹缝中求生存的小人物,官府得罪不起,少华山更得罪不起,不得已欺上瞒下。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他只知道,陈如松死了,签押房烧了,周守义不想查,他更不想有人查。
赵飞转身上马,回华阴县去了。
燕青和戴宗回到梁山军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宋江正坐在案前批阅军报,王庆的残部还在负隅顽抗,战事胶着,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卢俊义坐在侧位看地图,吴用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花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柴进在角落里整理文书,朱仝、张清、穆弘、董平等人或坐或站,各有心思。
帐帘掀开,燕青和戴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宋江抬起头,看见两人的脸色,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回来了?少华山怎么样?”
燕青走上前,抱了抱拳,斟酌了一下措辞,“公明哥哥,童贯的门生,给童贯传密信的那个华阴县令,被武松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