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刀把我和林冲引到正中的一间大堂里。说是大堂，也不过是几根柱子撑起的一座宽敞木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几碟干果和一壶热茶。胡三刀请我们坐下，又招呼二头领和三头领也坐下。
二头领的肚子顶在桌沿上，刚坐下去椅子就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欠了欠身。三头领黑炭头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胡三刀向我和林冲介绍，矮胖子二头领姓崔名青云，人称笑面佛。黑炭头三头领姓高名飞，人称赛张飞。我听了差点笑出来，赛张飞，在林冲手下一招都没挺过去。
酒菜陆续端上来了，有整只炖鸡，有一大盘红烧野兔，有几碟山菌和野菜，还有一坛封着泥的老酒。胡三刀拎起酒坛拍开了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他先给林冲倒了一碗，又给我倒了一碗。
“林教头，扈姑娘，咱们不打不相识，来来来，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我端着酒碗放在嘴边闻了闻，没喝。林冲也只是端起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胡三刀看在眼里，也不勉强，自己先干了一大碗，抹了抹嘴，笑道：“林教头放心，咱们虽然是草寇，但敬重的就是您这样的英雄。这酒里绝没有旁的东西。”
林冲点了点头：“胡寨主言重了。”说完一碗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三刀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夹了一块兔肉嚼着，叹了一声：“不瞒二位，我和二弟三弟都是开封洛阳一带的人。我本是开封府的一名捕头，因看不惯上司贪赃枉法，得罪了人，被罢了职。崔青云以前是洛阳的铁匠，打得一手好刀，结果被县衙强征了铺子，老婆孩子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高飞更惨，他就是个种地的，被乡绅占了田，申冤无门，气不过跟人打了一架，差点丢了半条命。”
他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了几分：“我们三个是一年多前凑到一起的。那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上了这青龙山，做了这没本钱的买卖。也不瞒二位，我们劫道向来只取金银，不伤人命。一年多的功夫，聚了四百多号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林冲端起酒碗又放下，目光落在胡三刀脸上：“这青龙山距汴梁不足百里，朝廷就看着你们在此啸聚山林？”
胡三刀又喝了一碗酒，说道：“我们才来了一年多，只是劫财并未伤过人命。听我以前同在开封府做捕头的兄弟说，前段时间，罢我职的前任府尹因贪赃枉法被查，开封府乱了一阵子，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现在新任府尹刚到任，忙着处理前任留下的乱摊子，也无暇顾及我们。”
我看向胡三刀，“胡寨主，那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这山上什么布防都没有，朝廷要想抓你们轻而易举。你们就不怕这新任的开封府尹处理完手头的乱摊子就会派人来围剿你们？”
胡三刀、崔青云和高飞闻言皆是一愣，随即脸色都变了。
胡三刀看向我，“姑娘高见，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四百多号兄弟跟着我们，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去哪也容不下我们这么多人。”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和府衙以前的兄弟打了招呼，开封府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这胡三刀倒是磊落，第一次见面，就和我们吐露这么多。
又吃喝了一阵，天色不早，我站起身，“今日感谢胡寨主盛情款待。”
胡三刀摆摆手，“扈姑娘客气了，些许乡野小菜而已，你和林教头不嫌弃已是我等的荣幸。”
说完，他让小喽啰把我和林冲安排在两间客房。
一夜安宁。
次日一早，我们便告辞。临走我从包袱里掏出五十两蒜条金放在桌上，“三位寨主，感谢你们盛情款待，小小心意，还望收下。”
崔青云和高飞眼都直了，五十两蒜条金！足够他们山寨四百多号人吃两个月的！
胡三刀顺着我的目光，往桌上那五十两蒜条金看了一眼，连连摆手，语气急切：“扈姑娘，这可使不得！二位路过青龙山，肯给我胡三刀这个面子，上山喝杯薄酒，已经是抬举了。这钱，胡某万万不能收。”
他身后的崔青云和高飞虽然眼睛都直了，但见大哥这般态度，也不好说什么。崔青云把目光从那金子上挪开，使劲咽了口唾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高飞盯着金子看了好一会儿，被崔青云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移开了目光。
我没有拿回那五十两金子，而是站起身来，看着胡三刀说：“胡寨主，这钱你收着。今日有一句话，我想说给三位听。”
胡三刀愣了一下，拱了拱手：“姑娘请讲。”
“三位寨主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上了青龙山，这四百多号兄弟也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可你们距离汴梁太近了，在这山上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开封府新旧交替，暂时顾不上你们，可新任的府尹迟早会腾出手来。到时候若派兵来剿，三位打算怎么办？”
胡三刀的脸色沉了一下，没有接话。崔青云放下了茶碗，高飞也不再盯着那金子看了，三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我继续道：“不知你们知不知道少华山，那里现在有鲁智深、武松、杨志等几位头领，还有一万多人马。我们在那里屯田种粮、自给自足，地方也够大。若真有那么一日，朝廷来剿，三位寨主无处可去，可以带着弟兄们来少华山。别的不敢说，几间遮风挡雨的屋子、几碗管饱的饭，还是有的。这五十两金子，就当是三位寨主日后上山的盘缠。”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胡三刀看着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崔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扈姑娘，咱们才认识，你就愿意为咱们四百多号弟兄留一条后路。。。”
“没什么。”我说，“我见过太多人无路可走的样子了。少华山地方大，多四百人不多，少四百人不少。”
胡三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朝我抱拳，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声音沉沉地落在空旷的大堂里：“扈姑娘，林教头，今日这份恩情，胡三刀记住了。日后若有差遣，我胡三刀和青龙山四百多号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青云和高飞也跟着站起身来，虽然动作不那么整齐，但两个人也都抱了拳，弯了腰。高飞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扈姑娘，昨日在山下俺叫你臭婆娘，是俺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日后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我摆了摆手，没让他们再说下去：“三位寨主言重了。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叨扰了。”
我和林冲出了屋子，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整座青龙山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清冽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