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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冲出了汴梁城,一路向西。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枯草茬子在风中来回摇晃,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灰褐色的绒毯。

走了几天,路过一处镇子时,正赶上入夜。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纸扎的兔儿灯、莲花灯,在晚风里轻轻晃荡,街上行人虽不如汴梁拥挤,却也十分热闹。几个小孩举着灯笼从我们马前跑过,笑声清脆。

林冲勒住马,望着街边一盏走马灯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今日是元宵节。在大名府时,那几个金兵说金国元宵节会派出第二波士兵增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盏灯,又收回来:“他们说的是元宵节出发,他们大军从金国一路开到大名府,少说也得七八天才能到,咱们不用太担心。大名府如今也是猛将如云,卢员外、关胜、武松、鲁智深。。。就算金人再派几个堪比完颜宗望的大将过来,他们也应付得了。”

林冲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远处沉下来的天际,轻轻拉了拉缰绳,催马继续往前。

我们在镇上一家小馆子吃了饭,找了家客栈住下。次日一早就动身赶路。越往西北走,人烟越稀,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一段段碎石铺成的窄道。

这日走到一处前后都望不见村落的荒野,远远看见前面路边围着五六个人。有人蹲着,有人站着,个个神色焦急,像是在围着什么东西。我们走近了才看清,地上躺着一个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蜡黄,额头布满冷汗,双手捂着腹部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像是想说句完整的话都使不上力气。

旁边一个年轻人蹲在他身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想扶又不敢乱碰,只一个劲地搓着指尖:“这可怎么办啊?李大哥若是好不了了,我该如何向他爹娘交代?”

我勒住马,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绳子,嘴皮子飞快地往上翻:“我们本来是跟着朋友去太原府的!可走到这荒郊野外,李大哥忽然从马上栽下来,疼得在地上打滚,浑身冷汗直冒,像是。。。像是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块似的!说不出话,水也咽不下去,我们都不懂医术,不敢动他。”

他的话音落下去,旁边几个同伴也跟着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补着各种细节,却一句比一句更乱。我翻身下马,走近了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脸色和唇色,又看了一眼他蜷缩的姿势和紧按在腹部的双手,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这症状和白胜、时迁当初犯绞肠痧时很像。但不管是不是,之前和系统换的药粉都能治。

我抬头看了一眼林冲,他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递过来。我接过瓷瓶,问那几个年轻人:“有水吗?”

其中一个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我面前。我掰开地上那人的嘴,倒了些许药粉进去,又托着他的头喂了几口水,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我把水囊还给那个年轻人:“找个地方让他歇一歇,不要急着赶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好转的。”

那年轻人接过水囊,眼圈红着,还想说句什么,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多谢夫人!”

我站起身,正要去牵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土路尽头奔来,卷起一路浅尘。前面那人骑一匹黑马,身形精瘦,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拉满却没有断的弦。他勒马停在人群外面,翻身下来的动作利落,几步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地上躺着的那人身上,随即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确认的试探:“扈姑娘。。。真的是你?”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竟是岳飞!他比那年我见到的少年高了一截,瘦了一圈,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那时利落了许多。我记忆里那个在陈桥驿客栈、眼睛亮得像星子一样的少年,此刻站在我面前,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朴刀,风尘仆仆,却比那时更多了几分稳重。

“岳飞!”我惊喜地念出那个名字。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少年时收敛了许多,带着一种真实的、毫不做作的欢喜。

“扈姑娘,林教头,你们怎么在这里?”他说着侧过身,给我介绍身后那个同行的年轻人,“这位是和我一起参军的王贵。自从上次在陈桥驿遇见你们之后,我就参军了。我们从军之后被编入不同的军营,过年前因家中有事回了相州。后来听说金兵南下,便各自从家中出发往太原去汇合。本来说好了各自出发到前面汇合,路上恰好遇见了这群兄弟,他们都是相州附近的子弟,听说金兵打来了,自愿跟着我一块儿去太原府。”

他指了指地上那人:“这位是李孝义,平日里身子骨最结实的一个,哪想到会忽然发病。我和王贵兄弟想去附近找个大夫,可方圆几十里也没有村子,也没找到大夫,好在遇见了你们。”他说话的时候,地上的李孝义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蜷缩的身子慢慢舒展开,蜡黄的脸渐渐透出一丝血色。那几个年轻人凑过去看他,都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缓过来了”,有人转头看向我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服。

我看着岳飞,又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脸,问道:“你们都是去太原府打金兵的?”

岳飞点头:“我从军后编在刘韐将军麾下,刘将军去年已被调往太原方向。我们相州的子弟兵,不能看着金人踏进咱们的土地。”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这件事就得他们去做。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点头,有的攥紧了刀柄,有的挺直了身子,没有一个说要往后退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冲,他也正看着我。我转回来看着岳飞,只说了一句:“我们也是去太原府的,咱们一起。”

“那太好了!”岳飞笑道。

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李孝义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的脸色虽然还带着一层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方才脸上那种豆大的冷汗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茫然。他慢慢直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腰腹,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那股剧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围着他,有人递水,有人拍着他的后背,有人红着眼圈却咧着嘴笑,手忙脚乱却又满心庆幸。他站起身来,朝我走了两步,然后认认真真地躬身施了一礼,声音还有些虚:“夫人救命之恩,李孝义没齿难忘。”

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