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和宋江把他们带来的五千士兵给我和林冲留下了,然后带着伤兵撤往主城门方向,脚步声在长街尽头渐渐远去了。
林冲让弓箭手和盾牌手在离陷坑两米左右的地方列好了阵,防止金兵从北城门过来。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街巷边的民居旁靠着院墙坐了下来。林冲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块干粮和一只水囊:“吃一点,早上也没吃饭,方才你也只咬了一口。”
我接过来,用水囊里的水冲了冲手上的血迹,才掰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我的目光落在陷坑对面那条通往北城门的街道上,开口道:“他们应该不会来这边了。”
林冲“嗯”了一声,“他们要来早来了,方才那些逃散的金兵不会不把这边的情况报回去,他们没有立刻反扑,应该也在重新调整部署。”
我点了点头,把那块干巴巴的干粮吃完了。林冲让我靠在他肩膀上眯一会儿,我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主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睁开眼站起身朝那边望去。
几匹快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近了才看清是徐宁、索超、扈成和胡三刀。扈成飞身下马,几步冲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看见我衣甲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声音都变了调:“妹妹,你受伤了?”
我摇摇头:“哥,你别担心,我没受伤。你们怎么过来了?”
胡三刀道:“军师刚回去,说这边只有你和林教头两名主将,派我们几个过来增援。”
徐宁把钩镰枪扛在肩上,看了一眼陷坑对面通往北城门的长街:“刚刚卢员外和关胜哥哥都已经进城了。卢员外带着兄弟们往西城门方向去了,关胜哥哥带着兄弟们去了东城门方向。”
我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哥哥们你们就守在这里。”
我扫了一眼身后那排已经在陷坑后方列好阵的弓箭手和盾牌手,“弓箭手和盾牌手已经布置好了,如果金兵从北门方向过来,隔着陷坑先射一轮箭,他们冲不过来。”
徐宁看了一眼那排弓弩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索超提着金蘸斧晃了晃:“放心,这里交给我们。”
扈成拉住我的手腕,语气关切:“妹妹,你去哪?”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和冲哥去西城门看看。早上银术可和完颜宗峻从西边巷道走的,大概率去了西城门。银术可这老家伙武艺不凡,完颜宗峻都对他言听计从,不抓住他,我心里不踏实。”
扈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声音低了几分:“那你小心,别硬来。”
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我和林冲策马穿过几条街道,重新回到主城门的时候,内城门两侧和瓮城里已经支起了一座座帐篷,灰白色的帐篷在午后的阳光中连成了一片。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有人擦拭兵器,有人小声聊天,有人蹲在帐篷边上包扎伤口,有人靠在墙根下闭着眼打盹。那些身影在帐篷之间来回交错着。
我和林冲翻身下马,看到时迁在不远处,让他把我俩带到新搭好的帅帐。帐帘半掀着,里面传出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吴用正站在桌案旁边,扇子搁在桌沿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三娘来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桌边问了一句:“关胜哥哥和卢员外都出发了?”
吴用把扇子拿起来摇了两下:“关胜已经率军去了东城门支援王禀和呼延灼。卢员外也出发了,往西城门方向,走了一阵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去西城门的路上,有没有埋伏?”吴用微微摇头,目光朝帐外偏了一下:“我进城时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路上没有看到陷坑拒马这些,明面上也没有伏兵。但往西城门去的巷道太深太密,能不能藏人,不好说。”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转而看了一眼花荣:“史进哥哥在哪?”花荣抬手指了指城门东侧的窝铺:“在那边窝铺里,武松杨志他们也在。”
我和林冲出了帅帐,穿过两排帐篷,走到东侧那间窝铺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草药混着血腥的气味。我推门进去,武松正坐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衣袍,肩头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白色的布条下面透出一点草药浸润过的淡青色。
杨志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着他左臂上的一道新包扎,布条边缘还留着一点暗色的药渍。江俦胳膊上有好多道口子,好在都不深,他也没包扎,就那样站在窗边,开山斧靠在墙角。
史进躺在榻上,被红锦套索托着的那只手臂已经重新被夹板固定住,另一只手臂用药渣敷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比方才在陷坑里时白了几分,嘴唇干裂,额头上贴着一块沾湿的布巾。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浅而均匀。
武松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榻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大夫来看过了。左胳膊里面骨头折了,大夫摸着说碎成了好几块,两个大夫给他推按了半晌,敷了消肿的草药,把碎骨差不多归了原位。大夫说只能等它自己慢慢长。”
我蹲在榻边,看着史进那只被夹板固定住的手臂,又看了看他那只手掌,虎口上还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指节粗大而有力。此刻他赤着上身,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龙纹花绣裸露在外,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想起他扛着三尖两刃刀在少华山上大步流星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条山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连转角处哪块石头松动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再看眼前这只被固定住的手,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握起那柄刀。
杨志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大夫回去准备桑皮线了,说他右手小臂上的伤口得缝上,不然就这么点皮肉连着,很容易断,缝上以后还能长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细针一样轻轻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如果我没有让他们走那条路,如果我没有分派他们去北门,而是让他们留在身边。。。那些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迹一样,怎么都化不开,也沉不下去。
武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三娘,你别想太多。”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哥哥们,等史进哥哥好了,你们就回少华山吧。”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感觉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地面上一道干涸的血迹上,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尽量平缓,“咱们一起从梁山到二龙山,又从二龙山一路到少华山,一起建山寨,一起抗官兵,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史进哥哥的手要是好不了……我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我希望他可以永远做那个心思单纯却坦荡荡、重义气的热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