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离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底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只要这个毒妇死了,剩下的就好对付了。宋军那边最难缠的就是她。”
完颜娄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怎么开口,此时把茶碗搁下,沉声道:“他们中那个卢俊义也极难对付。今日我与他交手,七八十回合都未能分出胜负。他的枪法极为沉稳,不急不躁,我几次想引他露出破绽,他都不上当。”
完颜宗辅的目光移向娄室,冷声道:“极难对付就联手对付。下次再遇上他,你和我一起上,先把他弄死。他们中最强的几个人一倒,剩下的自然硬不起来。”
娄室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另一名将领在一旁问道:“三皇子,明日,咱们还冲不冲?”
完颜宗辅沉默片刻,道:“明日休整一天,探探他们的情况再说!”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冲便起了身。他的左臂还缠着布,动起来的时候有些滞涩,但他没有多停,径直去了厨帐。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热气在晨光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扶我坐起来。
我刚喝了半碗粥,帐帘便被掀开了,宋江和吴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卢俊义、关胜和花荣等人。
宋江的脸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又折损了穆弘和邓飞两名将领,他心里不好受是真的。
他走到榻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我左肩那层裹得厚厚的白布上,声音沙哑:“贤妹,你醒来就好。没料到那完颜宗辅竟然如此毒辣,在戟尖上抹了毒。”
我靠在墙上,声音还有些虚,“他们只想把我弄死,不在乎用什么手段。毒也好,暗箭也好,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宋江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吴用站在他身后,扇子收在手里,目光从我的肩伤移到林冲那条包扎着的左臂上,又移回来:“三娘,你好好养伤。今日索超和徐宁就能回来了,凌振兄弟也能到了。”
我听后心里松了一口气。等凌振的火炮营到了,完颜宗辅再强也抵挡不住。
卢俊义轻声开口:“完颜宗峻昨日被三娘火铳打伤,不知他们今日还会不会来。”
宋江目光转到帐帘外那片刚亮起来的天色上:“不管他们来不来,城内城外都要做好准备,不能放松警惕。他们不来,咱们就等着;他们来了,咱们就拖着,拖到火炮营进城,咱们就有希望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陆续往外走。
吴用走到营帐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冲:“林教头,你也受了伤,今日金兵若来,你也不必出去了。留下照顾三娘。”
林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刚出去一会儿,帐帘又被掀开了,武松、鲁智深、杨志、石秀、江俦和史进前后脚走了进来。史进的胳膊还绑着夹板,但比前几日灵活了不少,他走在最后面,探着头看我,脸上的笑意比前些日子真切了许多。
“三娘,你终于醒了!洒家真怕你醒不过来了。”鲁智深一进门就开口,听得出,他特意压低了嗓门,但那股粗莽的劲头还是把帐子里的空气震了一下。
石秀伸手拽了他一下,鲁智深自知说错了话,忙伸手捂住了嘴,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把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样子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史进笑道:“我就知道,三娘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我也笑了一下,看向鲁智深:“幸亏鲁哥哥去得及时,不然你们真的看不到我了。”
鲁智深咧嘴笑了,嗓门又忍不住高了起来:“洒家冲过去的时候,完颜宗辅那挫鸟的铁戟正朝三娘心口刺过去。洒家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刺中三娘!”
鲁智深说他的禅杖砸在完颜宗辅铁戟上的那一下,说江俦从侧面扑过来挡住银术可的那一斧,说林冲抱着我往后撤时嘴里一直念着什么。他说得活灵活现,众人听他讲着当时的情景,神情都跟着紧了起来。
直到他说完,几人的神情才慢慢松下来。
武松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开口,此刻才说了一句:“三娘需要静养,让她好好休息吧。”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几人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帐帘落下,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冲让我躺下,我笑了一下:“我没事。”说着便撑着床沿下了地,脚踩在地面上时左肩被牵动了一下,一阵闷痛从锁骨下方传来,但比夜里已经轻了许多。
我试着抬了抬左臂,肩膀里面像是有一根筋被拉住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再往上抬就疼得厉害。我知道这伤不是三天两天能好的,筋骨处的创口最要命,看着皮肉合上了,里面那条被撕开的筋脉需要慢慢愈合。短时间内用不了刀了。
想起刀,我看向林冲:“我的双刀和火铳捡回来了么?”林冲弯腰从行军床底下把那两样东西摸了出来,双刀还在鞘里,刀鞘上沾了一层干涸的泥和暗色的血渍。火铳的枪管上多了几道划痕,但引火口和药池都还完好。还好,都找回来了。
我跟林冲说想出去透透气,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拦我,只是把外袍拿过来替我披在肩上,又把我没受伤的右臂那边的衣襟拢了拢,才陪着我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瓮城里的帐篷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亮色,几个士兵正抬着担架从医帐那边走过,脚步很轻。远处城墙上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
刚想上城头看看,扈成和岳飞几人从瓮城另一头走了过来。岳飞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杨再兴、张宪和牛皋等人,几人的步子都不快。岳飞走到我面前,目光先落在我左肩那层厚厚的白布上,语气中带着关切:“扈将军,你的伤?”
我笑了一下:“小伤,无大碍。”
我看向牛皋,他走路时手捂着左侧肋部,便问了一句:“伤到哪了?”
牛皋嘿嘿一笑,撩起衣袍下摆,露出肋骨处一道三四寸长的口子,刀伤,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扈将军,我没事,没伤到要害。”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中气十足。
我点了点头:“好生休养。”几人应了一声,朝前面士兵们的方向去了。扈成看向我:“妹妹,你活动时小心些。”
我笑着应了,他转身去追岳飞几人了。
林冲陪我上了城楼,城头上一排弓箭手靠着垛口坐着休息,有人在擦弓弦,有人在往箭囊里补箭。我看着南边那条官道,今天,剩下的三万援军就会赶到,凌振也会到。等他们到了,燕山府的天,就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