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坐在灶台边上的小凳子上剥豆角,身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底已经堆了小半盆豆角。
“咋不等着我回来弄?”
何雨水没抬头,手又拿起一根豆角掐了头尾:“等你回来?等你回来这豆角都老了。”
她掐完了那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你再等两天,到时候我就该吃豆角了,不是剥豆角。”
吕刚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角有一点细纹,是这几个月来眉眼间慢慢多出来的,她自己大概没留意过。
他伸手把她膝盖上掉下来的一根豆角捡起来放进盆里:“那你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何雨水想了想,也没跟他争,把盆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扶着灶台边沿站了起来,慢腾腾地挪到了椅子上坐下了。
吕刚蹲在原地接过那盆豆角继续剥。
指甲掐进豆角的筋里,顺着边沿一拉,整根筋就下来了。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看见吕刚蹲在灶台边剥豆角,也没说什么,在何雨水旁边坐下来了。
她把何雨水搁在桌上的那件小褂子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领口那圈走线,像是有话要说。
何雨水注意到了,偏过头来:“娘,咋了?”
李秀娥把针线笸箩放在膝盖上,自己先笑了一下,低头把那件小褂子的袖口翻出来:“这件我改短了半寸,你以前做得太长了,小孩穿着拖拉。”
何雨水接过来看了看:“娘,你啥时候改的?”
李秀娥把针线笸箩搁在桌角:“昨天你睡觉的时候。”
何雨水拿着那件小褂子反复看了两遍,袖口的针脚走得齐整,比她自己缝的还匀称。
她也没说谢,把那件小褂子叠好放回桌上,想了想才开口:“娘,等我生了,出了月子我就回去上班。
孩子你帮我们带,行不行?”
李秀娥把笸箩里的针线理了理:“你上班去就行,孩子有我,你该干嘛干嘛,不用惦记家里。”
何雨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那娘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李秀娥看了她一眼,隔着桌面对上她的目光:“我带大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还带不了一个孙子?”
何雨水没有再接话了,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了。
吕刚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根豆角的筋掐掉放进盆里,站起来把盆端到灶台上。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在桌边坐下来了,把两条腿伸直了靠着灶台,隔着桌子看着他娘和媳妇说话。
四月初,吕长山从门头沟上来了一趟。
他背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干菜和一小罐腌好的咸菜。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李秀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裳,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吕长山把布袋放在门槛上:“来看看。”
李秀娥把手里的湿衣裳搭在绳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把布袋拎了起来:“你先进屋坐,我给你热口饭。”
吕长山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何雨水从里间出来,扶着门框慢慢走,看见公公坐在那里,叫了一声:“爹,您来了。”
吕长山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停:“快了吧?”
何雨水说快了,六月底七月初。
吕长山没有再问了,接过李秀娥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何雨水的肚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那快了。”
吕长山住了三天。
他每天早起把院子扫一遍,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又把东边那间小屋的窗台重新抹了一遍。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一声不吭,只在第三天下午蹲在院子里抽烟袋的时候跟吕刚说了一句。
他也没有转头,只是隔着烟雾说:“雨水那屋窗户朝东,夏天晒一上午,下午反而凉快,小孩住着合适。”
说完他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烟袋锅子回屋了。
干完了就在门槛上坐着抽烟袋。
李秀娥端饭给他,他接了,吃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也不说什么。
第三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把布袋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刚发芽的枣树,转身进了屋:“我回去了。”
李秀娥正在灶台前头揉面,面盆边缘沾着一圈干粉,她手里还攥着面团,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吃了饭再走。”
吕长山说:“不吃了,路上带了两块饼。”
他背上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雨水一眼:“雨水,你好好养着。”
何雨水扶着桌沿站起来:“爹,你路上小心。”
吕长山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轴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胡同往远处去了,走了一段,就听不见了。
李秀娥还在揉面,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何雨水也看见了,没有点破,低头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吕长山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了。何雨水越来越走不动了,从屋里走到院子里要扶着墙慢慢走,在门口站一会儿就累了,得坐下。吕刚那几天不让她出门了,她也不争,就坐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和李秀娥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吕刚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子剁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弹起来的木屑落在墙根底下。
何雨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她的侧脸晒得微微泛红。
李秀娥从灶房出来倒水,看了一眼何雨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吕刚:“老三,你歇会儿吧,柴够烧了。”吕刚把斧子放下,甩了甩手上的灰,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一个蹲在门槛左边,一个坐在门槛右边,一个端着盆站在灶台边上,谁也没说话,日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到院子中央,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何雨水把手搁在肚子上,忽然开口了:“他今天没怎么动。”李秀娥放下盆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耳朵凑到她肚子上听了一下,直起腰来:“动了,就是劲儿小。”何雨水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他又动了。”她伸手把吕刚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肚子上。吕刚的手掌贴着她的肚子,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掌心感受到一下轻微的动静,轻轻的,像一条小鱼在掌心里碰了一下就游走了。他的手掌没动,等着第二下。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下来了,比刚才轻一些,像是试探着他还在不在那里。吕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他。”何雨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你摸摸,他认识你了。”吕刚没有把手拿开,就那么搁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等他出来,我带他去认识认识外头的东西。”何雨水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灶膛里的火映着墙,把三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传过来,拍了两下又停下了。
风把晾衣绳上搭着的一件旧衣裳吹起来又落下了,在黄昏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边招手。
吕刚蹲在门槛上,手还搁在何雨水肚子上,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也没有动,日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影子描了一道暖融融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