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天刚放亮,吕钢就背着空书包往学校赶。
学校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吕钢踮着脚挤进去,在红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毕业考试合格,准予毕业。
他在教务处领了毕业证书,就是一张泛黄的厚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黑墨印着校名、他的名字和“初中毕业”几个字,末了盖着一方鲜红的校章。
他先去了初三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室。
李老师正低头整理试卷,见他进来,抬头笑了:“拿到证了?”
“嗯,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吕钢把证书往桌上一放,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要不是您总给我补难点,我肯定跟不上。”
李老师摆摆手:“是你自己肯下苦功。中专那边放宽心,凭你的成绩,差不了。”
从李老师那出来,吕钢又去了初二时的王老师家。
王老师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拿着毕业证书,眼睛一亮:“哟,我们吕钢成功毕业啦!”
“多亏您当初帮我跟校长说情,不然我哪能提前考学。”吕钢把证书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感激。
王老师翻看着证书,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傻孩子,你有出息,老师比啥都高兴。
将来上了中专,别忘了回来看我。”
一路谢下来,太阳都爬到头顶了。
吕钢揣着毕业证书往家走,脚步都带着风。
一进院,李秀娥正在剁猪草,见他回来,直起腰问:“成了?”
吕钢把那张纸往她手里一塞:“娘,毕业证,我初中毕业了!”
李秀娥的手还沾着猪草汁,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来,眯着眼凑近了看。
她不认多少字,却认得那方红章,手指在“初中毕业”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嘴里念叨着:“这就是初中毕业证啊……纸还挺厚实。”
吕长山从屋里出来,蹲在门槛上,接过证书眯着眼瞅。
他抽了口烟,烟袋锅在手里转了转,才憋出一句:“行,没白供你。”
李秀娥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拉着吕钢的手说:“二驴子啊,妈以前总愁,你这后半辈子可咋整?
没想到啊,你不光读了初中,还能考中专……妈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大哥大嫂也凑过来看,大嫂抱着小核桃,笑着说:“娘,二驴子打小就机灵,现在就等录取通知书了,往后二驴子可就是文化人了。”
小核桃伸手要抓证书,嘴里嚷嚷:“三叔,纸纸,给核桃摸摸。”
吕钢把她抱起来,举着证书说:“等三叔考上中专,再给你摸新的。”
……
取完毕业证书,吕钢天天在家帮衬着。
今年这天气邪性,打去年冬天就没正经下过雪,开春到现在,雨星子都没见过几滴。
地里裂得跟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似的,土坷垃一碾就成面儿,风一吹,迷得人睁不开眼。
队里的小河早就见底了,井水水位也低到看不见,挑水得去三里外的河沟。
那河也瘦得可怜,露出半截河床,全是光溜溜的石头。
每天天不亮,河沟边就排满了人,扁担水桶磕磕碰碰,你争我抢,谁也不肯让谁。
吕钢跟大哥二哥一起挑,他挑的两桶水晃到家,能剩下大半桶就不错,浇到地里,“滋滋”两声就没影了,苗儿该蔫还是蔫,玉米叶卷得跟烟卷似的,高粱秆细得能当柴烧。
吕长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抽得直冒火星,一口接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抽够了,就对着地里叹口气,那气叹得老长,能把院墙上的尘土都吹下来。
“这年成,怕是要绝收。”他说这话时,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吕铜刚挑水回来,扁担还压在肩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干硬的地上,洇出个小湿点,转眼就没了。
他听见爹的话,把水桶往墙根一放,用袖子抹了把脸,说:“爹,别愁。
咱地窖里不是还有粮吗?
去年秋收的,没卖,后来又添了点粗粮,省着吃,撑到救济粮下来没问题。”
吕长山没接话,又装了袋烟。
李秀娥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瓦盆,盆里是刚挖的灰灰菜,沾着泥,还带着点草叶。
“刚子说得是,”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有粮就饿不着。
前儿我还跟你大嫂去坡上挖了些小根蒜,埋在窖里,真到紧巴时候,掺点玉米面煮煮,能顶饿。”
吕钢这阵子没闲着,除了挑水,一有空就往山上钻。
现在雨水少,野菜倒没断,灰灰菜、马齿苋、苦苣,一丛丛贴着地皮长,就是干巴巴的。
他挎着个破竹篮,见着就挖,手指被刺扎出小血点,也顾不上擦。
挖回来的野菜,新鲜的当天就下锅,多的就摊在院里的石板上晒。
太阳毒,两天就能晒成干,收起来装在布袋里,已经攒了三大袋。
“不光这些,”吕钢蹲下来帮着择菜,“前阵子挖的那些蒲公英根、野山药,都切了片晒干,磨成粉了,装在缸里,在地窖最里头藏着。
真要是粮不够了,掺点野菜干煮糊糊,能多撑些日子。”
村里老人早就念叨开了,说这天气不正常,开春就旱,怕是要有大难处。
这话一传开,家家户户都开始往家里囤东西。
还没入夏,山上的榆树皮就被扒得差不多了,露出白花花的木头,看着瘆人。
有回吕刚碰见西头的王老五,正踮着脚够树杈上的榆叶,手里拿着个布口袋,见了吕刚就叹:“二驴子,你家囤得多不?这光景,不多囤点,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吕钢没多说,只是让他小心别摔着。
回家跟吕长山一提,吕长山抽着烟,说:“都难。咱还好,听你的,没卖粮,还攒了这些干货。”
他看了眼院里晒着的野菜干,又看了眼吕刚,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你这孩子,心思比我细,也有成算了。”
吕总没吭声,只是把择好的野菜往盆里放。
盆沿豁了个口,是去年摔的,一直没换。
他知道,今年这日子难,可难也得熬着。
能活就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