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这趟车跑回来，是十月中旬的事了。
天开始凉了，交班室里的暖气还没烧起来，铁皮炉子冷冰冰的。吕刚交了出乘记录，在交班室里坐下，马建设蹲在炉子旁边剥花生，剥了两颗也没吃，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吕刚看了他一眼：“你咋了？脸色不好。”
马建设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扔进簸箕里：“吕刚，今天有人被叫去谈话了。”
吕刚在他旁边蹲下来：“谁？”马建设说：“小宋，宋建设。”
吕刚蹲着没动：“他咋了？”马建设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举报他，说他‘思想落后’。”
吕刚沉默了一下：“他平时不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吗？”
马建设把手里的花生扔回袋子里：“现在不是话多话少的问题。有人想找你麻烦，你话少也能挑出毛病来。”
吕刚从交班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小宋。
小宋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走廊，不知道在看什么。吕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小宋。”
小宋转过头来，他脸色不好，眼窝底下泛着青：“车长。”
吕刚说：“听说你被叫去谈话了？”小宋说：“嗯。昨天下午。”吕刚没有问他被谈了些什么：“说啥了？”小宋站在窗户边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政治上不够积极’。”他顿了一下，“车长，我每天干活都是最早到的。扫地、打水、擦桌子，什么活我都干了。”吕刚站在他旁边：“我知道。你干活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
小宋站在窗户边：“车长，我就是想好好跑车。我爹以前也是干这一行的，锅炉工。他跟我说过，干铁路的就得踏实，别的都是虚的。”吕刚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院子：“你说得对。踏实就行。”小宋没有再说话了。吕刚站了一会儿：“你回去歇着吧。”小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车长，你说我会不会被调走？”吕刚说：“别想那么多，车还没停，你就还在这。”小宋没有再问，沿着走廊走了。吕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往外走。
回到家里，何雨水正在灶台边切菜，知意坐在门槛上画地上的蚂蚁。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何雨水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吕刚没有说话，在灶台边坐下来。何雨水切了一会儿菜，又把菜刀放下了：“出啥事了？”吕刚说：“小宋被叫去谈话了。”何雨水说：“你们车队的？”吕刚说：“嗯。说他‘政治上不够积极’。”何雨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他咋说的？”吕刚说：“他没说什么。他跟我说他想好好跑车。”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现在咋样？”吕刚说：“还在车队。不知道还能待多久。”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吕刚手边：“老三，你单位的事，你也小心点。”吕刚端起水喝了一口：“娘，我知道。”知意从门槛上站起来跑进屋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爸，你看我画的蚂蚁！”吕刚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根草茎：“画得好。”知意又跑出去了。
晚上何雨水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吕刚，小宋要是被调走了，你咋办？”吕刚躺在旁边：“能咋办。该跑车还得跑车。”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吕刚，你说咱家这日子还能稳多久？”吕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能稳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