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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北京进了伏天。

热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院里的枣树叶子耷拉着,小桃树上那几颗青毛桃却一天比一天鼓,已经从花生米长到了鸡蛋黄大小,毛茸茸的,泛着青里透白的光。知意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桃树跟前,搬个小板凳踩上去,鼻子凑到桃子跟前,深深吸一口气,说:“妈妈,桃子有味儿了。”何雨水在屋里笑:“什么味儿?”知意说:“就是桃味儿。”何雨水走出来看了看,说:“还得再等几天。毛桃熟得快,过两天皮就红了。”

吕刚这两天在家歇着。前阵子跑广州线连着两趟,段上给他补了三天假。他在家也闲不住,一早起来就把院里院外拾掇了一遍。南墙根的菜畦里,黄瓜已经爬了满架,豆角也挂了不少。吕刚摘了一篮子,让何雨水给大哥二哥各送些去。何雨水说:“你歇着吧,我去送。”吕刚说:“我去。顺便看看大哥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先去了货场。吕铁正在库里点货,见吕刚来了,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吕刚摆手:“戒了。”吕铁自己点了一根,说:“今年货场活多,天又热,场里给每人每天多发了一碗绿豆汤。”吕刚说:“那还行。你别硬扛,该歇就歇。”吕铁说:“知道。你嫂子也天天念叨。”

从货场出来,吕刚又拐到仓库看吕铜。吕铜刚下了夜班,正在院里冲凉水澡。见吕刚来了,忙拿毛巾擦了身子。吕刚把菜放下,说:“小兰和孩子都好吧?”吕铜说:“好。小兰在食堂干得顺,上个月还评了个先进。”吕刚说:“那得庆祝庆祝。”吕铜笑:“她说不用,就是多干了点活。”兄弟俩坐在仓库门口的阴凉里聊了会儿。吕铜说:“三弟,我寻思着,等再过两年,让小兰别干了,在家带孩子。”吕刚问:“她自己愿意吗?”吕铜说:“她舍不得。说食堂干惯了,在家闲不住。”吕刚说:“那就让她干。人有个事做,心里踏实。”

回到家已近中午。知意从幼儿园回来了,正蹲在小桃树下面。何雨水站在厨房门口喊:“知意,别在太阳底下晒,进来喝绿豆汤。”知意不肯动,说:“妈妈,桃子又大了一圈。”吕刚走过去看,果然,那颗最大的桃子向阳的一面已经泛了红,像抹了胭脂。他蹲下来,跟知意并排看着。知意说:“爸爸,它什么时候能摘?”吕刚说:“再等几天。等它全红了,软了,一碰就掉的时候。”知意说:“那我天天看着它。”吕刚说:“行。爸爸帮你看着,不让鸟啄。”

下午,何雨水把吕刚从广州带回来的白布拿出来,用染料染成淡蓝色,晾在院里。知意问:“妈妈,这是做什么的?”何雨水说:“给你做件凉衫。广州那边流行的,穿着凉快。”知意伸手摸了摸湿布,说:“蓝色好看。跟天一样。”何雨水说:“等干了就给你裁。”知意高兴地围着小桃树跑了一圈,说:“我要穿着新衣裳吃桃子。”

傍晚,何雨柱来了。他提着一兜子西红柿,说是食堂分的。进门先喝了两碗绿豆汤,然后坐在枣树底下扇扇子。何雨水问他:“小云呢?”何雨柱说:“在家呢。这两天她娘身子不太爽利,她在家伺候。”何雨水说:“要紧吗?”何雨柱说:“老毛病,天热吃不下饭。我给她熬了点粥。”吕刚说:“那你早点回去。”何雨柱说:“不急。我出来透透气。”

何雨柱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吕刚,我跟小云商量了个事。”吕刚问:“什么事?”何雨柱说:“我想把食堂的活辞了,出来自己干。”吕刚愣了一下。何雨柱说:“我跟小云她娘住的那个院子,临街有间空房,能开个小饭馆。秀兰姐在门头沟那边干得红火,我看了心里也痒痒。我这手艺,在食堂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不如自己干。”吕刚没马上接话。何雨柱又说:“我知道眼下形势紧,私人干买卖不稳当。所以我想先不辞职,下了班去那边张罗。等稳了再说。”吕刚想了想,说:“你手艺没得说。就是现在这光景,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着把柄。”何雨柱说:“我知道。招牌不挂大的,就做街坊生意。”吕刚说:“那小云同意吗?”何雨柱说:“她随我。就是她娘有点担心。”吕刚说:“你回去跟小云再好好商量。真要干,我帮你看看铺面,该修的修,该整的整。”何雨柱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何雨柱走后,天已经擦黑。吕刚和何雨水在院里乘凉。何雨水说:“我哥那人闲不住。在食堂干了这些年,手艺练出来了,心里有底。”吕刚说:“嗯。他比我有闯劲。”何雨水看了他一眼:“你也闯。你十六岁从门头沟出来,不叫闯?”吕刚笑了:“那不一样。我是被逼的。他是自己选的。”何雨水说:“不管怎么着,他要是真干起来,咱能帮就帮。”吕刚说:“那还用说。”

夜里,知意睡着了。吕刚走到院里,站在小桃树跟前看了看。那颗泛红的桃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灯笼。他伸手轻轻托了托,觉得比昨天又沉了些。何雨水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薄褂子,说:“夜里凉了。”吕刚说:“桃子快熟了。”何雨水说:“快了。”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树,谁也没再说话。暑天还长,可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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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毛桃

过了两天,第一颗桃子真红了。

知意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就看见枝头那颗最大的桃子,向阳的一面红了大半,像抹了胭脂。她光着脚跑到院里,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没伸手摘。何雨水出来,问:“怎么了?”知意说:“等爸爸回来摘。”何雨水说:“你不是天天盼着吃吗?”知意认真地说:“第一颗要跟爸爸一起吃。”

吕刚那天回来得早。下午四点多就进了院。知意等在门口,把他拉到小桃树跟前:“爸爸你看!红了!”吕刚抬头看,果然那颗桃子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细枝压得微微下垂。他搬了把椅子过来,站上去,一手扶着树枝,一手轻轻托住桃子,轻轻一转,桃子就落了下来。知意在下面张着手接。桃子稳稳落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带着阳光的余温。

知意捧着桃子,跑到屋里给爷爷奶奶看,又跑回来递给吕刚:“爸爸,你切。”吕刚接过桃子,洗了洗,拿小刀切成几瓣,去了核。果肉白里透红,汁水丰盈。知意拿了一瓣,先递给吕长山,又给李秀娥,再给何雨水,最后才给自己留了一瓣。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半天没说话。吕刚问:“甜不甜?”知意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甜。比糖还甜。”吕刚笑了,把自己那瓣也递给她:“爸爸不吃,你吃。”知意摇头:“不行。一人一瓣。爸爸也吃。”吕刚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甜里带着一点毛桃特有的微酸,是记忆里童年的味道。

何雨水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说:“明年该多结几个了。”吕刚说:“后年就能结满树。”知意说:“那我每年都等。”小核桃正好放学过来,看见了,何雨水分了她一瓣。小核桃咬了一口,说:“比街上卖的好吃。”知意说:“那明年你也种一棵。”小核桃说:“我家院子小,种不下。”知意想了想,说:“那你来我家吃。”

第二天,何雨水把染好的淡蓝布裁了,给知意做了一件短袖凉衫。领口和袖口用白布镶了边,胸前缝了个小口袋。知意穿上试了试,转了个圈,说:“凉快!”何雨水说:“别弄脏了,留着过节穿。”知意说:“我穿着吃桃子行吗?”何雨水笑了:“行。反正就剩三颗了,吃完就没了。”知意跑到小桃树跟前,仰头看着剩下的三颗桃子。它们一天比一天红,一天比一天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说:“你们慢慢熟,我不着急。”

八月初,段上通知吕刚,下个月跑一趟加长的广州线,中间要在武汉停一夜。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武汉逛半天。何雨水听说后,说:“武汉的麻糖有名,给知意带点。”知意说:“我不要麻糖。我要武汉的树叶。”吕刚问:“要树叶干什么?”知意说:“我画下来。”吕刚笑了:“行。爸爸给你捡几片好看的。”

临走前一晚,吕刚坐在院里,把下个月的日程捋了一遍。广州线两趟,突击组一趟短途,还有一趟国际线的替班。满打满算,下个月在家的日子不到十天。何雨水在旁边缝补衣裳,没说话。吕刚说:“辛苦你了。”何雨水说:“不辛苦。你跑车,我顾家。咱俩分工。”吕刚伸手把她的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说:“等我回来,带你和知意去北海划船。这回一定去。”何雨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了两回了。”吕刚说:“这回是真的。”何雨水把针线收好,说:“行。我记着。”

夜里,知意已经睡了。吕刚走到院里,看了看那三棵树。老枣树上青枣满枝,再有半个月就能打。枣二树今年没结果,但长得挺壮,快赶上老枣树一半高了。小桃树上还剩两颗桃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满满的。日子就是这样的——走一趟车,回来歇几天,种一棵树,等一颗桃子熟。慢是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