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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赵小勇毕业了。

四年的中专念完,他分到了广州铁路局。通知是学校直接发给个人的,赵小勇拿到手那天,从学校一路跑到吕刚家,进门时喘得说不出话。何雨水给他倒了杯水,他灌了两口,才说:“三舅,分下来了。广州。”吕刚接过通知看了看,上面写着“广州铁路局广州客运段”,报到日期是五月中旬。

何雨水说:“广州远。”赵小勇说:“远。但跑车嘛,哪儿都跑。”吕刚说:“你分到客运段,就是跑车。先跟车实习半年,然后定线。”赵小勇说:“我知道。学校老师说了,广州局跑京广线和广深线。以后兴许能跑香港。”何雨水说:“香港?”赵小勇说:“现在不行。以后兴许行。”吕刚说:“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别想太远。”

赵小勇点头。他坐在院里,看着那三棵树。小桃树开花了,粉白粉白的,比往年都多。赵小勇说:“三舅,这树今年开得真好。”吕刚说:“你三舅妈天天盯着。”何雨水说:“知意盯得比我紧。”知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张画。她听说赵小勇分到了广州,画了张画送他。画上是两座城市,一座写着“北京”,一座写着“广州”,中间连着一列火车。火车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是赵小勇,一个矮的是她自己。旁边写着:“小勇哥哥,广州见。”

赵小勇接过来看了半天,说:“知意,你画得真好。”知意说:“你以后在广州等我。我长大了去找你。”赵小勇说:“好。我带你吃早茶。”知意问:“早茶是什么?”赵小勇说:“广州的早饭。有虾饺、烧卖、肠粉。”知意咽了咽口水,说:“那我早点长大。”

赵小勇走之前,吕刚跟他谈了一次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吕刚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他说:“广州那边热,比北京潮。你头一年去,注意身体。饮食不习惯就慢慢来,别硬扛。”赵小勇说:“知道。”吕刚又说:“跑车跟在学校不一样。学校学的是理论,车上考的是实打实的活。旅客问你话,你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下了车,别人不笑话你,你自己心里过不去。”赵小勇点头。吕刚说:“我师傅老孙教我的——眼睛里要有活,心里要有人。这话我记了十几年。今天传给你。”赵小勇说:“我记着。”

吕刚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给赵小勇。赵小勇接过来看,是一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但笔尖完好。吕刚说:“这是我考上中专那年,我娘给我买的。两块钱,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我用了十几年,带在身上跑了半个中国。你拿着。”赵小勇攥着那支笔,没说话。吕刚拍拍他肩膀:“不用说什么。你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赵小勇走的那天是五月中旬。

吕刚调了班,送他到火车站。何雨水一早起来给他烙了饼,又装了一兜子枣干和一瓶咸菜。知意把小桃树上开得最好的一朵花掐下来,夹在书里,递给赵小勇:“带在路上看。”赵小勇把书塞进包里,说:“到了我给你写信。”

站台上,吕刚帮他把行李放好。赵小勇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那支旧钢笔。他朝吕刚鞠了一躬,说:“三舅,您放心。我干不出名堂,就不回来见您。”吕刚说:“胡说。干不出来也得回来。这里是你的家。”赵小勇眼眶红了,转身上了车。车开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吕刚挥手。吕刚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回到家,知意问:“小勇哥哥走了?”吕刚说:“走了。”知意说:“那以后谁教我打算盘?”吕刚说:“我教。”知意说:“你忙。”吕刚说:“再忙也教。”知意说:“那行。”她跑到小桃树跟前,对树说:“小桃,小勇哥哥去广州了。以后我去找他,你在这儿好好长。”小桃树在风里晃了晃。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吕刚跑车,何雨水上班,知意上学。只是周末少了赵小勇,家里安静了些。但信来得勤。赵小勇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写信回来——先是从广州写来的,说报到了,宿舍在车站后面,八个人一间。又说跟车实习了,跑的是广深线,两天一个来回。何雨水把信念给知意听,知意听完说:“广深线是去哪?”吕刚说:“深圳。挨着香港。”知意说:“那他能看见香港吗?”吕刚说:“暂时不行。以后兴许能。”

六月底,赵小勇寄来第二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他穿着铁路制服,站在一节车厢门口,旁边写着“广州——深圳”。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三舅,我上车了。头一趟跟车实习,师傅说我手脚麻利。”吕刚把照片放在全家福旁边。知意每天看一遍,说:“小勇哥哥穿制服真精神。”何雨水说:“你以后也穿。”知意说:“我穿老师的。”何雨水笑了。

七月初,知意放了暑假。吕刚答应带她去昆明,这回真定了。他提前调了班,又去段上问了家属乘车的规定。何雨水给他和知意收拾行李,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饼干和一壶水。知意自己收拾小书包,装了画本、蜡笔和那本旧书——里面夹着赵小勇留给她的书签。

出发那天是七月十号。天很热,知意穿着淡蓝凉衫,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何雨水送他们到胡同口,说:“看好她,别让她乱跑。”吕刚说:“你放心。”何雨水蹲下来,给知意整了整衣领,说:“到了昆明,给妈妈写信。”知意说:“我写。我画一张大观楼。”何雨水说:“好。”

吕刚牵着知意的手上了火车。知意找到自己的铺位,把书包放好,然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远。她回头对吕刚说:“爸爸,我上次坐火车去武汉,这次去昆明。下次去哪?”吕刚说:“下次你想去哪?”知意想了想,说:“去广州找小勇哥哥。”吕刚说:“行。等你再大点。”知意点头,靠在自己的铺位上,翻开画本。她要先画一条长长的铁路,从北京一直画到昆明。窗外,夏天的田野绿得发亮,火车轰隆隆地往前跑,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知意画着画着,忽然说:“爸爸,你跑车跑了多少年了?”吕刚说:“今年是第十六年。”知意说:“那你跑了多少趟?”吕刚说:“算不过来了。”知意说:“那你记得住每一趟吗?”吕刚说:“记不住每一趟。但记得住每一趟都平安回来了。”知意说:“那我也要平安回来。”吕刚说:“对。去哪儿都平安回来。”

车到昆明是第四天早上。知意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说:“爸爸,昆明有花味。”吕刚说:“对。这里叫春城,一年到头都有花。”知意说:“那我多画几张。”吕刚说:“画吧。回去给你妈看。”两个人走出车站,站台上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紫红的,跟吕刚上次带回来那条丝巾一个颜色。知意跑过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拉住吕刚的手。太阳很大,照得她的影子短短地落在脚下。她仰头问:“爸爸,我们先去哪?”吕刚说:“先找个地方吃早饭。昆明的米线有名。”知意拍手:“小勇哥哥说广州有早茶,昆明有米线。我都吃。”吕刚笑了,牵着她往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