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格格转头看向谭芊芊,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
“侧福晋勿怪,怀恪她……自到了奴婢那儿,便一直是这般模样。不哭不闹,却也……不看不理,每日里多是这般静静待着,只肯让她熟悉的奶娘近身,旁人一靠近,她便躲。”
“无妨,”谭芊芊面上笑容不改。
她转头吩咐春和:“春和,你去将我之前让人做的那几样木制玩具拿出来,再在向阳处铺一张厚实柔软的羊毛软垫。”
“是,主子。”春和笑着应声,转身利落地去准备了。
不过片刻,春和便指挥着两个奴婢,在光线明亮又避风的一角,铺好了舒适的羊毛软垫,又在上面摆放了好几样精心制作的玩具。
谭芊芊这才转头看向抱着怀恪的奶娘,吩咐道:“你将大格格抱到那边软垫上去吧,让她自己随意看看、摸摸。你只需在旁边仔细看顾着,确保她安全便好。”
奶娘闻言,连忙应下:“是,奴婢定会仔细看顾大格格。”
说罢朝谭芊芊微微福身,抱着依旧将脸埋在她肩颈处的怀恪走了过去。
宋格格看着奶娘将怀恪带走后,忍不住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向谭芊芊,语气里带着忧虑:
“不瞒侧福晋,怀恪来奴婢院中这几日,奴婢是变着法儿想与她亲近。
拿新衣裳、新玩具逗她,亲自喂她吃食,夜里也守在旁边……可大格格她……就像没看见、没听见一般,一点反应也无。
奴婢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又怕照顾不周,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谭芊芊微微颔首,缓声道:“宋妹妹,你想尽快和怀恪亲近起来,我理解。只是,大格格此番受的刺激非同一般,不是寻常病痛,汤药下去就能见效。她这是惊惧过度,这最是急不得。”
她声音顿了顿,“大格格如今还小,只要给予足够的耐心、时间和关爱,后面……总会渐渐好起来的。”
宋格格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舒展了些:“侧福晋说得是,是奴婢心急了。借您吉言,但愿大格格能早日康复。”
谭芊芊眉眼弯弯,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建议:“你若是觉得在院里对着大格格不知如何是好,或是想换换环境,不妨多带她来我这芳悦院走走。
弘曜他们虽然小,但院里孩子多,热闹些,或许……能让大格格感受到不同的气氛,不那么紧绷。”
宋格格闻言,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忙应下:“是,多谢侧福晋!奴婢主要是怕打扰了您。有您这句话,奴婢就厚颜,日后多带大格格来叨扰了。”
“谈不上叨扰,我欢迎还来不及呢。”谭芊芊笑容温和,心中已然开始盘算。
等怀恪多来芳悦院几次,对环境熟悉些,对这里的人也渐渐褪去陌生与恐惧,或许就不会像今日这般全然抗拒了。
到那时,她便可以尝试一些更温和的方式与怀恪接触试试。
宋格格得了谭芊芊的允诺,心中安定不少,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两人又就着育儿、针线等话题闲聊了一阵。
然而,谭芊芊注意到,宋格格的目光总是时不时的看向怀恪。
眼下看来,宋格格对怀恪倒是挺上心的。
宋格格与谭芊芊又闲话了一会儿家常,见廊下的怀恪开始揉眼睛,显露出困意,便适时地起身告辞,带着怀恪离开了芳悦院。
接下来的日子,宋格格带着怀恪到芳悦院的次数颇为频繁,几乎是隔一两日便会来坐坐。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时间不定,但停留的时间都不算短。
正院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射入室内。
乌拉那拉氏端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温度适中的茶,用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表面的浮沫,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立一旁的陈嬷嬷察觉到主子心绪不宁,正要开口,却听乌拉那拉氏语气平淡道:“这宋氏……往芳悦院跑得,倒是越发勤快了。”
陈嬷嬷低声唤道:“福晋……”
乌拉那拉氏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她摆了摆手,止住了陈嬷嬷未竟的话:“无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嬷嬷,目光带着审慎,“上次让你留意她们来往,可有什么发现?除了带孩子闲坐,可还有别的举动?”
陈嬷嬷垂首,仔细回想后禀报道:“回福晋,老奴让人仔细留意了。
宋格格每次去,多是与侧福晋在厅中或廊下说话,并未见她们两人有独处,也未传递过什么可疑物件。看着……确实只是寻常的闲谈往来。”
“只是闲谈?”乌拉那拉氏眉间几不可察地蹙起。
谭氏有宠有子,娘家势头渐起;宋氏虽无宠,如今却抚养着大格格。这两个原本并无太多交集的人突然走得近了,真的只是闲谈?
思索片刻,乌拉那拉氏感到一阵隐隐的头痛,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
陈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充满关切:“福晋,您要保重身体啊。许是近日事多,您累着了,不如先歇息片刻?”
“本福晋无事,”乌拉那拉氏微微摇头,放下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持重,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或许真是本福晋多虑了。不过……”
她看向陈嬷嬷,语气低沉,“她们既走得近,多留意些总无坏处。芳悦院和宋氏的院子,你依旧让人仔细看着,不必惊动,但有什么风吹草动,务必即刻来报。”
“是,老奴明白,定会吩咐下去,让人仔细盯着。”陈嬷嬷肃然应下。
乌拉那拉氏不再多言,重新端起那盏半凉的茶,目光却投向窗外。
渐入寒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王府各院的炭盆早早便生了起来。
不知是否因前朝风波暂告一段落,胤禛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些,也得了些许空闲,隔不到两日便会来芳悦院,看看谭芊芊和三个儿子。
芳悦院正屋的暖炕烧得暖烘烘的,与屋外的寒冷俨然是两个世界。
弘曜、弘旭、弘晔三个小家伙早已不甘于只是躺着或被人抱着,开始在铺着厚厚棉褥的炕上怕来爬来爬去。
可惜,即使是在这温暖的室内,但也生怕他们着凉,将他们裹在一身柔软厚实的薄袄里,活像三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熊。
这身臃肿显然限制了小家伙们的行动力。
他们往往奋力爬行不了多远,便会因为手脚被束缚、重心不稳,而一屁股坐倒在柔软的褥子上。然后随手抓起谭芊芊为他们准备的各色小玩具,津津有味地玩起来。
这日,春和为了逗引他们多活动,拿着一个憨态可掬的老虎布偶,在炕的另一头轻轻摇晃,学着虎啸的声音,逗道:“阿哥,快看,奴婢手中的小老虎,快过来拿呀!”
这话一出,吸引力十足。
三个小家伙立刻被那色彩鲜艳、摇晃不停的布偶吸引了注意力,齐刷刷地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小老虎”,嘴里发出“呀呀”的急切声音,小胳膊努力地朝前伸,身体也开始笨拙地调整姿势。
然而,穿着厚袄的他们动作显得格外笨拙迟缓,像三只努力挪动的小乌龟。
弘曜率先趴下,小屁股撅起,手脚并用地开始划动;弘昐则旭试图侧身翻滚,却差点滚进弟弟弘晔怀里;弘晔最是执着,直接手脚着地,一摇一晃地向前“拱”去,模样憨态可掬。
谭芊芊坐在炕沿,看着儿子们这副努力又可爱的模样,心都要化了。
她忍不住拍手,声音里满是鼓励与笑意:“宝贝们加油!快爬过来!等你们爬过来了,额娘给你们大大的奖励!”
她拿起手边一碟做成南瓜泥示意。
三个小家伙或许并未完全听懂“奖励”的含义,但他们看得懂母亲脸上灿烂明亮的笑容。
他们几乎同时放弃了春和手中那只小老虎,调转了方向,目标明确地朝着谭芊芊所在的方向,一摇一摆地努力“进军”,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应和声。
春和看着瞬间被“抛弃”的老虎布偶,又看看眼里只有额娘的三个小阿哥,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个小阿哥还真是喜欢主子,主子一招呼,他们连最喜欢的玩具都不要了。”
“那可不,我可是他们额娘。”谭芊芊闻言一脸傲娇的说道。
说罢,随即张开双臂,迎接着她的三个可爱的小家伙。
这温馨的一幕,恰好被刚踏进屋内的胤禛看在眼里,他驻足在门边,并未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最小的弘晔,第一个扑进谭芊芊怀里,发出“咯咯”笑声,随即被谭芊芊一把抱起,响亮地亲在脸蛋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时,胤禛才清了清嗓子,抬步走了进来。
“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落在正被三个儿子“围攻”、笑得眉眼弯弯的谭芊芊身上。
谭芊芊闻声抬头,见是胤禛,眼中笑意更盛,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平衡怀里和膝上的三个“小肉团”,一边笑道:
“爷来了?回来帮帮妾身,他们三个太会缠人了!”
春和连忙行礼,抿嘴笑着退到一旁。
胤禛眼中满是笑意,却故意负手站着瞧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方才不还说‘我可是他们额娘’,骄傲得很?怎么转眼就要求救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上前,在床沿坐下,长臂一伸,便将最活泼、正扒拉着谭芊芊手臂的弘曜轻轻捞了过来,稳稳按在自己膝上。
弘曜先是一愣,仰起小脑袋,对上阿玛熟悉的脸,立刻“啊啊”地挥舞起小手,竟也不挣扎,反而好奇地去抓胤禛衣襟上的盘扣。
少了最“闹腾”的一个,谭芊芊顿时松了口气,将怀里的弘晔和膝上的弘昐拢好,笑道:“爷不在的时候,妾身自然应付得来。可爷既来了,哪有光看着的道理?”
她眉梢轻挑,带着一丝狡黠,“有道是‘有事夫君服其劳’嘛。”
“歪理。”胤禛轻斥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恼意。
他低头看了看在自己膝上安分下来的弘曜,小家伙正努力研究那颗光滑的象牙扣,专心致志。
胤禛用指尖极轻地拨了拨儿子软嫩的脸颊,弘曜不满地晃晃脑袋,却也没躲,只是更专注地对付扣子。
另一侧,谭芊芊已调整好姿势,让弘旭和弘晔靠着自己坐好,拿起一碟南瓜泥,放到胤禛的手中,“爷,快帮我喂喂它们,妾身一个人喂不过来。”
胤禛接过那温热的瓷碟,眉头却微微蹙起,看着碗中的南瓜泥,迟疑道:
“他们……现在才多大,可以喂这些了?太医不是说,周岁前当以乳食为主?”
他记得弘晖现在还一直在吃母乳呢。
谭芊芊熟练地舀起一勺,稳稳递到离她最近的弘旭嘴边,笑道:
“爷放心,当然可以。太医也说了,满了半岁,肠胃健壮些的,便可循序渐进添些好克化的辅食。弘曜他们早就开始吃了,您瞧,”
她示意胤禛看正吃得咂嘴的弘旭和眼巴巴望着勺子的弘晔,“一个个长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胃口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
似是印证她的话,弘旭已咽下嘴里的南瓜泥,迫不及待地张着小嘴去够下一勺,弘晔也急得直哼唧。
胤禛看着两个儿子确实吃得香甜,小脸圆润健康,心中的疑虑才散去。
他学着谭芊芊的样子,舀了浅浅一勺南瓜泥,动作有些僵硬地递到膝上弘曜的嘴边。
弘曜早就被弟弟们吃东西的动静和香甜气味吸引得不行,见勺子过来,立刻急不可耐地张开嘴,整个小身子都往前倾。
然而胤禛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等细致活,勺子递得慢了半拍,角度也略有些偏。
弘曜等了等,没等到食物入口,着急起来,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直接朝着胤禛握着勺子的手抓去,想要“自力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