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佳肴尝遍,高位上的少年国君又按捺不住好动的心性,眼珠一转,朗声开口:“再过两日便是七夕佳节,此夕星河璀璨,人间乞巧,素来是文人雅客抒怀之时。
今日趁着宴聚,诸位不妨即兴吟咏七夕诗作。朕会从中遴选佳作,命人誊写绘于花灯之上,待到七夕当夜,挂满宫苑街巷,让满城共赏华章!”
话音落下,席间不少士子纷纷摩拳擦掌。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官员率先起身,迈步走出席位,对着君上行礼过后,略一沉吟,当场吟出一首五律。
“云汉遥相望,佳期此夜逢。
清辉浮碧树,纤影过长穹。
巧思传闺阁,欢声绕画栊。
年年河汉上,星月伴清风。”
诗句吟罢,园中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可众人开口夸赞的话语却格外微妙。
“好笔法!笔下字迹端秀飘逸,当真出众!”
“一闻便知是上好松烟墨,香气清雅绵长!”
满场赞誉绕着笔墨、书法打转,竟无一人直言点评诗句优劣。
青衫官员自然听出其中意味,面上掠过几分尴尬,只得讪讪地拱了拱手,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默默端起酒杯掩饰窘迫。
少年国君瞧着这一幕,也觉场面有趣,抿着嘴偷笑,随即目光扫过全场,高声笑道:“诸位不必拘谨,还有哪位愿意一试?参与都有赏赐!来人,给抛砖引玉的高大人赏赐一方和田墨!”
“谢国君赏赐!”高大人惊喜站起谢恩。
“我来我来!”
粗亮的嗓音骤然响起,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将猛地离席起身。
他身披半卸的铠甲,身形魁梧,与舞文弄墨的场面格格不入,席间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武将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半点不怯场。他心里打得透亮,今日作诗不论好坏皆有赏赐,这般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往场中一站,摸着下巴粗粗思索片刻,张口便吟出一首。
“天上牛郎盼织女,
人间郎君盼婆娘。
俺无巧思描风月,
只盼佳节酒满壶!”
诗句直白,全无半分文人雕琢之气……
话音刚落,御花园里瞬间炸开了笑声。
高位上的少年国君先是一愣,紧接着捧腹大笑,身子笑得前后摇晃,险些从龙椅上滑下去,直笑得肚腹发酸,连连摆手。
满朝文武、宗室宾客也全都绷不住了,压抑的笑意尽数散开,席间此起彼伏的笑声连成一片。有人掩着嘴低笑,有人干脆放声开怀,方才作诗时的拘谨雅致荡然无存。
那武将见众人笑得热闹,非但不窘迫,反倒昂首挺胸,得意地环扫一周,拱手朗声道:“献丑献丑!诸位莫笑,俺说的可都是实在话!”
国君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连连拍手:“有趣!实在有趣!此诗虽不循格律,却憨直,赏!来人,给我们风将军赏御酒一壶,圆了他的心愿!”
“哈哈哈哈谢国君!”他笑声如雷,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辛乔目光落在场中意气风发的武将身上,眼底满是趣味。
热闹的氛围愈发浓烈,不少人被这欢乐气氛带动,也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一试身手。
一轮轮吟咏过后,席间诗作虽各有意趣,却始终没能出现一篇真正惊艳四座的佳作。
少年国君眼珠灵动一转,目光径直望向辛乔,高声笑道:“乔公主,眼看七夕将至,不如也挥毫一首?”
话音稍顿,他故意拖长语调,眼底满是促狭,补了后半句:“正好也对着朕这位王叔,抒一抒相思心意呀。”
一旁的季清吾闻声,当即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开口推脱。
可听清少年皇帝话里的意思,紧绷的眉眼反倒缓缓舒展,嘴角悄悄噙起一抹笑意,非但不再阻拦,反倒转头含笑看向辛乔,分明是满心期待。
满座宾客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停下谈笑,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谁都知晓辛乔才名冠绝诸国,诗词文章堪称一绝,众人皆是好奇不已,等着一睹佳作。
辛乔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却也没有推辞,从容起身立于席间。
晚风徐徐掀动衣袂,廊间万千灯火流光摇曳,将辛乔眉眼衬得清灵如月。
她并未急于落笔成诗,略一抬手示意侍从铺展素笺,执笔垂眸间轻声笑道:“平日诗作写得不少,今日便填一阕词吧。”
她稍作沉吟,语声清越:“词牌便用鹊桥仙,题名纤云弄巧。”
话音落定,笔尖落墨,伴着墨香袅袅,她缓缓吟诵开篇:“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轰隆——
一声沉闷震响自天穹传来,刹那间天地异变。
原本暮色沉沉的夜空骤然亮如白昼,漫天流云翻卷舒展,化作缕缕绮丽云丝,在空中勾勒出万般精巧形态,恰似天工巧手裁就。
点点星芒挣脱夜幕束缚,流光曳尾,如流萤万点纵横飞驰,仿佛真有星子奔走,暗递幽绪。
原本遥不可及的浩瀚银河凭空显化,滔滔星浪横贯天际,银辉倾泻而下,笼罩整座御花园,星河波光在亭台楼阁间流转荡漾,磅礴的异象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
满座宾客尽数僵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众人望着空中奇景,心中惊叹不已。
明明字字皆是寻常文辞,可经她口中组合排列,再配上这天地异象相和,韵律婉转,意境悠远,只觉妙不可言,直沁心脾。
辛乔执笔未停,墨走龙蛇,继续朗声吟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清风玉露的意象仿佛凝于空气之中,微凉晚风裹挟着清辉拂过众人周身。
所有人彻底失神,目光死死凝望着笺上词句与漫天星河,心中只剩由衷的叹服。
寻常笔墨到了她这里,竟能焕发出这般动人心魄的魅力。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天际光影再变,一道七彩长桥凌空架起,横亘在银河两端。
桥上虚影朦胧,依稀可见两道相依的身影,正是传说中相会的牛郎织女。
缱绻情意漫溢开来,似流水缠缠绵绵,短暂相逢的欢喜与离别将至的怅惘交织,化作有形的气韵萦绕园中,观者无不心神为之牵动。
辛乔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吐出收尾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最后一语落下,漫天异象抵达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