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立于漠南烈阳余晖之下,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清艳灵动,一身简素衣衫也掩不住出众风骨。与周遭常年被风沙灼晒、色调沉郁的人与景物相比,她如同误入蛮荒佛域的一抹月色,夺目、惊艳,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刹那间,全寺人心大乱,无数念头在僧众心底纷乱翻涌。
可转瞬众人又陷入更深的茫然纠结。
为何此刻同行之人不是佛子,而是漠南大王子?
大王子目光直白炽热,全程侧身贴近姑娘,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觊觎,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心头炸开惊雷,难道大王子也看上了这位姑娘?
念头落至此处,所有人更是头皮发麻,心绪彻底拧成一团乱麻。
谁人不知,漠南大王子早已迎娶王族王妃,联姻稳固国本,子嗣俱全,是既定的王族继承人。
他身为有妇之夫,却当众对异族女子流露情意,已是越界。
最要命的是,倘若大王子当真倾心,要与佛子争夺此女……
一边是统领漠南疆域、权倾边城的王族储君,根深势大,掌漠南权柄。
一边是受全境供奉、道行通天的天授佛子,功德加身,掌佛域神威。
两方若是相争……
一众僧侣面面相觑,垂首敛目,心底慌作一团。
真到了那日,他们身为寺中僧众,到底该帮王权王族,还是该护佛门佛子?
辛乔不知道这些看起来苦修的僧侣们脑洞这么大,她也不知道,廊道尽头的阴影里,一道素白身影静立窗前。
虚则隔着镂空岩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捻动佛珠的指尖,冷硬绷紧。
希德拉召的斋堂依山而筑,赤红岩墙纳尽晚风,檐下银铃轻颤,满室都是清苦的檀香与素食的淡香。
邢厌天生杀手灵识,感知敏锐到极致,周遭一丝气流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他正垂着眼默不作声跟在辛乔身侧,耳尖微动,微微侧过侧脸,穿透层层人群与光影,精准锁定了斋堂入口处。
白衣身影缓步而来。
虚则一袭素白僧衣不染尘沙,长身玉立,周身萦绕着浅淡禅息,打破了斋堂原本松弛的氛围。
随着他踏入门槛的刹那,方才还有细碎碗筷轻响、低声交谈的偌大斋堂,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僧侣、值守武卒尽数低头屏息,连咀嚼的动作都骤然停住,落针可闻。
无人敢随意窥探,却人人心神紧绷。佛子自从到了希德拉召,极少来斋堂用膳,今日破例现身,本就非同寻常。
此刻大王子已经去取斋饭,席位上只剩辛乔与邢厌相对而坐。
辛乔抬眼,第一眼便望见了人群尽头缓步走来的虚则,眼底瞬间亮起明快的笑意,毫无旁人那般敬畏疏离,抬手朝着他轻快地晃了晃,语气清亮又亲昵:“佛子大人,快来呀!”
这一声呼唤毫无顾忌,亲昵自然,落在满场人耳中,让一众僧侣心头又是轻轻一跳。
虚则沉沉望向她,原本覆着清冷禅寂的漆黑眸子,柔和了短短一瞬,像寒潭落了春风。
他无视满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步穿过整齐分列的案几,径直走到辛乔身侧,安然落座,恰好坐在了她的另一侧。
很快,一名赭衣僧人端着木盘走来,轻轻将两份斋饭放置在虚则与辛乔面前。
粗实原木削成的碗筷带着天然木纹,餐盘是浅褐岩陶质地,样式古朴粗简,是禅寺最正统的素斋器具,干净素雅,带着山野古拙的质感。
辛乔看着面前两份饭,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唤僧人再多送一份,廊端脚步声响,大王子端着盛满的两份斋饭大步折返而归,铜盘木碗碰撞轻响,稳稳落在桌面空位上。
辛乔:“……”
行。
不多不少,四份正正好,合合适适的。
大王子落座时,才看清桌畔悄然多出来的虚则,以及桌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份斋饭。
他愣了愣,粗糙的唇角扯动一下,露出几分讪笑。
他方才还想着独占一席,挨着辛乔闲谈,没料到佛子会亲自前来同席。
辛乔没在意这微妙的气氛暗流,随手将大王子带回的其中一份斋饭推给身侧的邢厌。
少年指尖按住木碗边缘,冷着脸收下,眼底那点因虚则靠近而生的敌意,稍稍冲淡几分。
大漠余晖透过斋堂镂空岩壁斜切而入,将四人身影拉长叠错。
满场僧众垂首屏息,余光却皆牢牢锁着这一桌。
无人动筷,直至辛乔率先拿起木筷,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一桌四人,才在满堂无声的注视里,缓缓开始用膳。
风过檐铃,禅音轻响。
一餐素斋悄然落幕。
漠南地处极西之地,昼长夜短,时至酉末,天穹依旧澄澈灼亮,日光迟迟不肯沉落,天际依旧如正午时分那般明亮炽烈,没有半分暮色垂落的迹象,整片古刹仍旧浸在暖洋洋的金光里。
大王子见辛乔用完膳后,指尖无意识摩挲桌边,眉眼间透着无所事事的慵懒,便笑着开口提议。他嗓音依旧粗狂,带着边疆王族的爽朗:“这希德拉召最妙的景致不在殿宇,寺后断崖藏着上古遗留的壁画,是漠南百年前的图腾经文,外人难得一见。姑娘若是无聊,可去瞧瞧。”
闻言,辛乔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瞬间迸出鲜活的兴致。
她当即颔首:“我要去看!”
身侧的邢厌立刻上前半步,清瘦身影牢牢贴住她的身侧,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黏缠:“姐姐,我也要跟你一起。”
他寸步不肯离,摆明了要全程跟着,杜绝任何旁人单独贴近辛乔的机会。
辛乔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虚则,白衣僧人正要开口,就有人来找,他眼神深沉,沉默无言,看不出情绪。
她只当他要与众僧议事,便抬手轻快摆了摆,语气自然又随意:“佛子大人你忙去吧,我跟着王子去看看壁画,看完就回,不会乱跑的。”
这话轻描淡写,仿佛将他排除在外。
虚则修长的指节悄然收拢,死死攥紧了腕间那串本命舍利珠串。
温润的玉珠被他用力按压,嵌进掌心肌理,刻出深深的压痕,原本流转柔和佛光的珠串,因主人心绪翻涌,隐隐透出一丝暗沉的光晕。
他抬眸,目光沉沉追随着那道轻快前行的身影。
辛乔带着雀跃的兴致,跟着大王子往前走去,身侧紧紧跟着寸步不离的邢厌。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沿着赤红岩廊渐行渐远,最终拐过穹顶山门,彻底消失在虚则的视线尽头。
原地,白衣僧人静立廊下,周身禅气凝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