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骤停,碧波止水。
方才还悠然拂面的山野清风,此刻彻底凝滞在虚空之中,整片十里灵湖域寂静得落针可闻。
那道突兀横亘在半空的苍老身影,一袭赤红郡守官袍平整肃穆,满头银发整齐束起,面容沟壑纵横,眼神锐利如寒星,深邃的眸光牢牢锁在叶一松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一郡生杀的威严气场。
叶一松身形一顿,腾空而起的动作骤然止住,挺拔的青衫身姿稳稳立在湖畔青石之上。
他抬眸定睛望去,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心底瞬间咯噔一下,一股了然又无奈的念头飞速翻涌而起。
来人正是南崖郡郡守,郭磊。
叶一松眉宇微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神色,心中暗自腹诽:
坏了,果然是这个老家伙拦路,这下怕是要出幺蛾子了。
叶一松对郭磊此人,并不算陌生,甚至知晓旁人不知的隐秘渊源。
大婚当日,宾客满堂,贺礼如云,待一众贵宾散去,闲谈之时,赵清雪的爷爷赵风华,特意拉着他说了一段尘封的旧年往事。
郭磊与赵风华,乃是实打实的同门师兄弟,渊源极深。
三百年前,二人尚且年少,同入京都修行,阵法天赋冠绝同辈,被京都工部一位权柄滔天的大人物看中,双双举荐,拜入当世一位赫赫有名的六阶阵法师门下,潜心修习阵法大道。
同师学艺,朝夕相伴,本该是亲厚同门、互助共进,可二人从入门那日起,便注定了一辈子的暗中较量。
论武道天赋、阵法悟性,郭磊胜过赵风华,乃是师门之中最受师尊看重的弟子,悟性卓绝,一点即通,对阵法道韵的感知更是得天独厚,天赋碾压无数同辈。
可奈何出身天差地别。
郭磊出身寻常武王世家,家族底蕴微薄,资源匮乏,修行布阵、炼制阵器、购置珍稀灵材,无一不是耗费巨额灵石的烧金之道。
他空有绝世天赋,却屡屡被资源桎梏,囊中羞涩,很多精妙阵法、高阶术法,只能观摩研习,却无财力亲自炼制实操,修行之路处处受限,进展缓慢。
反观赵风华,出身武皇世家,家底殷实,底蕴滔天,修行路上资源丰厚。
但凡阵法一道所需灵材、布阵奇物,家族尽数全力供给,任由他肆意挥霍试练。
哪怕赵风华天赋稍逊郭磊一筹,可凭借源源不断的高阶资源堆砌,实操经验、阵法造诣稳步精进,一路稳稳压了郭磊一头。
同门修行数十载,无论是阵法考核、师尊点评,还是同辈论道,赵风华永远稳压郭磊一线。
这般天赋高于人,却处处被人超越的落差,让心气高傲、天资卓绝的郭磊,心中积满了郁结与不甘,对这位同门师兄,耿耿于怀数十年,从未释怀。
二人的攀比,也自此扎根心底,绵延半生。
往后岁月,二人修行不辍,暗中较量从未停歇。
比武道境界、比阵法修为、比子嗣成材、比后辈弟子。
到了后来,更是比女婿、比孙辈,但凡能相较一二的东西,两位同门,无一不争,无一不比,堪称郭磊的执念。
而两百年前,郭磊隐忍苦修,拼尽一切积攒资源,终于率先破境,早赵风华一步踏入五阶阵法师之境。
这是郭磊这辈子,第一次堂堂正正、完完整整地赢过赵风华,当年的郭磊扬眉吐气,压抑数十年的郁结尽数消散,风光无限。
……
此番叶一松大婚,赵风华真心相待,特意亲笔书写请柬,派人不远千里送至南崖郡,邀请郭磊前来观礼赴宴。
可郭磊最终却以郡内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为由,委婉推脱,未曾到场。
外人皆以为,是南崖郡郡守政务缠身,无暇赴宴。
唯有赵风华与郭磊二人心中清楚真相。
他不是没空,也不愿来。
只因叶一松太过耀眼,太过妖孽。
年少踏武王,横空出世,惊艳整个东海州,更是身怀顶级制符造诣,前途不可限量,是赵风华最为得意的孙女婿。
若是亲临婚宴,看着赵风华满面荣光、受人簇拥,看着对方后辈如此出彩耀眼,对比自身子嗣后辈,郭磊必然又会被狠狠压上一头,徒增憋屈。
骄傲了一辈子、攀比了一辈子的郭磊,断然不肯自取其辱,这才找借口推脱,避而不见。
脑海中诸多过往思绪转瞬即逝,尽数在叶一松心底一闪而过。
叶一松心中已然彻底笃定,郭磊此番凭空拦路,绝非偶然,必然是兴师问罪而来。
果然,下一秒,虚空之上,郭磊眸光沉沉,负手而立,周身淡淡的武道威压缓缓铺开,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佯怒,几分酸意,缓缓响彻天地之间:
“你这小辈,好大的胆子!”
“孤身闯入我南崖郡境内,七日之间横扫群山,搅动全境妖乱翻覆,将我南崖郡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事了拂衣去,拍拍屁股便想扬长而去?”
“怎么,在老夫的地界上行事,闹出这般大动静,不该与老夫好好交代一番吗?”
郭磊话音落地,带着一郡郡守的威仪,语气不重,却字字铿锵,自带一股压迫感。
湖畔风声寂寂,无人应答,唯有湖面细碎的涟漪缓缓消散,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叶一松收敛心中所有思绪,面上神色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
他身形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体,对着虚空之上的郭磊郑重拱手一礼,声音温润清朗,不卑不亢:
“晚辈叶一松,见过郭郡守。”
“此番入南崖郡叨扰,多有冒昧,晚辈心中自知。且晚辈一直感念前辈昔日手下留情之恩,未曾有一日忘却。”
此言一出,半空负手而立的郭磊,微蹙的眉头微微一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他自然听懂了叶一松所指何事。
数年之前,叶一松初入南崖郡,遭遇魏家强者千里追杀,一路奔逃。
彼时的叶一松,修为远不如今,一路激战之下狼狈不堪,几番厮杀逃窜,搅得南崖郡妖兽动荡不安,乱象丛生。
郭磊怒极,当时便想一掌将叶一松镇压,甚至直接抹杀,了结祸乱。
可郭磊终究看在同门师兄赵风华的薄面上,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下留情,放任叶一松横穿南崖郡离去,并未出手阻拦为难。
这件事,知晓者寥寥无几,没想到时隔数年,这小子竟然一直记在心里。
郭磊垂眸望着下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青衫青年,目光细细打量,心底忍不住生出万千感慨。
数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个被人追杀、狼狈逃窜、需要自己手下留情庇护的小小武宗境武者,如今已然脱胎换骨,成长到了这般地步。
一身气息内敛如海,看似温润平和,实则底蕴浩瀚深不可测,已然拥有了足以与自己这等武者平起平坐的武道实力。
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
郭磊心中暗自唏嘘,眼底掠过几分羡慕,几分嫉妒,还有几分复杂。
赵风华这老东西,运气当真是好到了极致!
就连后辈孙女婿,都能得此天纵奇才,令人艳羡不已。
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郭磊收敛眼底所有感慨,面色重新恢复平淡肃穆,故作冷淡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剔与酸意:
“感念我留情之恩?倒是还算你有心。”
“那老夫倒是想问你一句。”
“你此番登临我南崖郡,清扫山野妖兽,遍历郡内山川,登门拜访楚、曹、谢三家老祖,出手便是贵重厚礼,礼数周全,诚意满满。”
“唯独我这南崖郡的一方郡守,坐镇全境的父母官,你倒是视而不见,登门拜访半句没有,馈赠之礼分毫未送。”
“怎么?”
“在你眼里,老夫这堂堂一郡郡守,不如三家老祖?”
“老夫不配得你小子一份薄礼,不配你拜访吗?”
话语句句带着针尖细的较劲,明着问责,实则是索要好处。
郭磊就是看不惯,赵风华的孙女婿,礼遇遍赠南崖群雄,唯独漏了他这个郡守,漏了他这个与赵风华较劲一辈子的同门。
若是此事传出去,他郭磊颜面何存?
岂不是又被赵风华压了一头?
叶一松闻言,心中瞬间哭笑不得。
他哪里听不出郭磊的真实心思,哪里是怪罪自己搅动南崖郡,分明是吃醋了,是攀比心作祟,嫌自己厚此薄彼,怠慢了他!
这位郡守前辈,身居高位,执掌一郡,位高权重,没想到一把年纪,心性依旧这般执拗,和赵风华老爷子的较劲,当真是深入骨髓,半点不曾消减。
叶一松故作惶恐,抬手佯装擦了擦额头,明明无半分汗珠,却刻意做出一抹略显窘迫的姿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笑意,连忙开口解释:
“前辈说笑了,晚辈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郭郡守执掌南崖郡数百载,镇守一方水土,护佑全境百姓安稳,恩德普照万民,地位尊崇,岂是三家世家所能比拟?”
“晚辈心中向来敬畏万分,绝无半分怠慢轻视之意。”
“此前晚辈先拜访三家世家,赠送薄礼,只是为稳妥行事,借世家默许,安心清扫郡内妖患,不敢惊扰郡府秩序。”
“晚辈本待清扫完全境妖兽,便亲自前往郡守府拜谒前辈,奉上薄礼,诚心拜见。”
“万万不敢略过前辈分毫,还望前辈明鉴,切莫误会晚辈心意。”
叶一松言辞恳切,态度谦和,礼数周全,句句都给足了郭磊颜面。
叶一松深知郭磊的心结,此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和赵风华比了一辈子,最在意的便是脸面高低、输赢长短。
自己是赵风华的孙女婿,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两人的暗自较量,万万不能在礼数上落人口实。
说完,叶一松心念一动,指尖灵光流转,随手一挥。
五道莹白璀璨、流光四溢的符箓自储物戒中凌空飞出,悬浮在虚空之中。
五张五阶下品符箓道道道韵厚重,灵光磅礴,氤氲出阵阵精纯灵力,符文流转不息,玄妙莫测,远超此前赠予三家世家的礼品。
五阶符箓本就是东海州稀缺珍贵的战略资源,哪怕是武王强者、一郡郡守,也视若珍宝。
五张之数,分量远超三家各得三张的礼遇,诚意瞬间拉满。
符箓轻轻悬空,缓缓飘向半空的郭磊,稳稳停在他身前。
叶一松笑容谦和,轻声道:
“仓促之行,未曾备好重礼,区区五张五阶符箓,聊表晚辈心意,还望前辈笑纳。”
郭磊垂眸看着身前灵光熠熠、道韵充盈的五张符箓,眼底原本佯装的冷淡与不悦瞬间消散大半,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心中的郁结与攀比的酸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相较于三家老祖各得三张,叶一松一次性赠予自己五张,这份区别对待,无疑是明晃晃的抬高,是给足了他颜面。
郭磊面上依旧维持着古井无波的神色,故作平淡,抬手轻轻一拂袖,五道符箓瞬间被灵力包裹,尽数收入袖中,妥善收纳。
随后,他淡淡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端着的架子,却已然没了半分问责的意味:
“哼,算你小子识趣,懂事通透。”
“比起赵风华那老顽固死板的性子,你倒是伶俐得多,看着顺眼多了。”
此话直白无比,毫不掩饰自己对赵风华的不满。
叶一松闻言,只当未曾听见,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赔笑,不反驳、不辩解、不接话,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一副恭顺晚辈的模样。
叶一松心里透亮,这两位老前辈较劲一辈子,口舌之争从未停歇,自己夹在中间,最好的选择便是缄默不语,安稳度过便可。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最是稳妥。
郭磊见他识趣乖巧,态度谦逊,心中更是满意,积攒许久的别扭情绪彻底散尽。
他不再纠结此事,随意摆了摆宽大的官袖,语气随意洒脱,开口道:
“罢了,既然你心意至诚,那此事便作罢。”
“你尽可自去,老夫不拦你去路。”
话音落下,郭磊周身的威压彻底散去,虚空凝滞的气场瞬间瓦解,湖畔清风重新徐徐吹拂而来,恢复了往日的悠然静谧。
“多谢前辈宽宏。”
叶一松微微躬身,郑重一礼,礼数周全。
随即叶一松不再多做停留,眸光轻扫身侧蓄势待发、乖巧等候的碧海龙龟与黑水玄蟒,身形陡然腾空而起,青衫乘风,身姿翩然。
两道妖影紧随其后,一龟一蟒化作两道流光,跟随着叶一松的身影,划破长空。
一人两妖,转瞬之间便化作天际一道青影,朝着苍江郡的方向疾驰飞去,速度极快,瞬息便消失在南崖郡的云海尽头,彻底没了踪迹。
……
湖畔湖畔,重归宁静。
赤红官袍的郭磊依旧负手立在虚空,抬眸望着叶一松彻底消失的天际长线,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良久,他轻轻长叹一声,苍老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与唏嘘,低声喃喃自语:
“妖孽,当真乃是千年难遇的武道妖孽啊……”
“赵风华这老东西,争了一辈子,比了一辈子,处处与我针锋相对,没想到晚年竟然得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孙女婿。”
“真是好运气,好福气啊……”
话语之中,有羡慕,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与赵风华斗了半生,比天赋、比修行、比后辈,输赢各半,僵持一生。
可单单一个叶一松,便足以让赵风华压他整整一头。
……
长空万里,云海翻涌。
疾驰在高空的叶一松,乘风而行,感受着耳畔呼啸的长风,心中暗自思绪翻涌。
他其实心中全然不惧郭磊。
以叶一松如今八星武王的巅峰战力,纵使面对郭磊这等郡守级别的老牌强者,纵使不敌,也绝对足以全身而退,无需有半分忌惮。
只是行走武道江湖,处世之道,贵在周全。
郭磊身为南崖郡郡守,执掌一郡军政大权,底蕴深厚,人脉广博,是东海州官方正统大佬。
能不得罪,便尽量不得罪。
更何况,他与赵风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半生同门纠葛、毕生攀比羁绊,太过复杂微妙。
自己身为赵家女婿,夹在两位暗自较劲的老前辈中间,最明智的选择,便是礼让三分,周全礼数,化戾气为平和,省去日后无数无端麻烦与隐性阻碍。
此番五符相送,看似破费,实则结下善缘,一举多得,极为值得。
思绪落定,叶一松眸光坚定,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望向远方苍江郡的方向。
出来有些时日了,先回家一趟吧!
正好看看付家把齐家之事,处理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