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出了帽儿胡同,沿着墙根一路往西南走。
今夜他不走大路,专挑背街的小巷子钻,脚下又轻又快。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前面已能看见簋街口那家棺材铺。
铺子的门板全上着,只有门槛底下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像是故意留着给夜行人看路的。
彭羿在巷口站了站,没有进去。
若有人打眼一瞧,只会觉得这是个刚从簋街散场出来的乡下贩子,走路都带着几分黑市里才有的气质。
彭羿把两只手拢进袖筒,缩着肩膀,故意把步子放重了几分,从棺材铺门前斜穿过去,沿着簋街北侧的墙根往东走。
这时候的簋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还剩几个收尾的摊贩,蹲在暗处低声说着什么,见彭羿这么个灰扑扑的人影从暗处晃出来,都警觉地住了口,只拿眼斜瞄他。
彭羿也不看他们,自顾自往前走,两只眼睛半睁半闭,活脱脱一副提心吊胆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出了簋街,就是那一带老城的街面了。
彭羿知道,那位公安局长就住在离簋街不远的这一片。
彭宇给他的资料上写得分明,但此刻他不急着过去,先顺着街面慢慢溜达。
这里是京城重地,虽比不得前门大栅栏那样热闹,可平日间一到白天,沿街的铺子,茶馆、裁缝店、杂货铺都要开门。
只是眼下还早,天将将透出一点灰蓝,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人。
有拉粪车的,套着毛驴,木桶的盖子一颠一颠地响。
有扫街的,抱着大竹扫把,一下一下地往路边堆着昨夜的灰土。
还有三四个睡眼惺忪的工人,挎着空饭盒,从巷子里钻出来,往南边的路口赶。
街面两旁的早点铺子倒是已经开了两三家。
一家挂着“国营红旗早点铺”的木牌,门板刚下了一半,掌柜的正蹲在门口往炉里添煤球。
另一家在斜对面,门口支着两口油锅,一个系白围裙的师傅正用长筷子翻锅里的油饼。
彭羿走到“国营红旗早点铺”门前,抬脚进去。
店里地方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墙上刷着半墙白灰,贴着“艰苦奋斗,勤俭建国”的标语。
靠里是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女售货员,正在一块黑板上写今日供应。
彭羿要了两根油条,两个肉包子,又要了一碗豆浆。
女售货员懒懒地应了一声,从笼屉里夹出两个包子放在粗瓷盘里,又用舀子舀了碗豆浆,往柜台上一顿:“油条自己上门口取。”
彭羿道了谢,端着盘子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包子还冒着热气,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可彭羿没有心思吃。
他掰开一个包子,只咬了一小口,便放在嘴边慢慢嚼着,眼睛像是不经意地扫着门外。
他在脑子里把去局长家的一路又过了一遍。
局长住在公安家属院最里面一栋小楼里,家属院外头有一圈红砖院墙,大门朝东。
大门左侧设着一个值班室,窗子正对着街面。
彭羿知道,那值班室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门卫,是荷枪实弹的保卫员。
彭羿还知道,那位局长每天上班极早。
彭宇替他查过了,这人天不亮就出门,先到局里看一圈,再回家吃早饭。
更不巧的是,彭宇弄来的情报说,最近公安系统加强了防备,所有靠近家属院大门的人,都会被值班室拦住问话,生面孔更是要盘查到底。
彭羿嚼着包子,又喝一口豆浆,豆浆放久了,已经有些凉,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一边喝着,一边继续看那家属院的方向。
此刻街上已有些动静,上班的人渐多,自行车铃当声在街口响成一片。
再过一刻钟,局长就该出门了。
时间紧,可他还是没想出个稳妥的法子。
就这么直接过去塞信?不行。
且不说那保卫员让不让他近前,就算他把信硬递进去,保卫员打开一看,先要审的是他本人。
把信塞到值班室门下头?更不行。
那值班室的门紧挨着街面,从街上过去,一举一动都在窗子里头那保卫员眼皮子底下。
再等,等局长出来,把信扔到车前?那简直是找死。
彭羿一口一口地把豆浆喝完,碗底那点白糖化得慢,喝到末了反倒更甜。
他端着碗,心里却越来越急。
门口的风裹着油烟味吹进来,彭羿正要放下碗,忽然看见门外台阶下头,缩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瘦得厉害,小脑袋上扣着一顶又大又破的棉帽子,帽耳朵一边支棱着,一边耷拉下来。
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薄棉袄,袖口黑亮,棉裤膝盖磨得发白,裤脚吊着,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脚脖子。
他两只手都抄在袖筒里,半蹲在门口,背靠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彭羿手里的包子。
彭羿看得出来,这孩子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那眼神里只是那么直直地盯着,小嘴时不时抿一下,像在跟着彭羿的嘴一起嚼。
彭羿放下豆浆碗,看看自己盘里那个还没动的包子,又看看门外那孩子,他心里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忽然就转了过来。
他站起身,一手端着只喝了一小半的豆浆碗,一手拿着那个包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店门口。
“小朋友,想吃包子吗?”彭羿弯下腰,把声音放得温和。
那孩子像是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猛地从墙根下弹起来,转身就想跑。
可跑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彭羿。
大概是看彭羿脸色和气,说话又带着外乡口音,不像是要撵他的,他这才慢慢地转回来,眼睛却始终不敢离开彭羿手里那个包子。
彭羿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别怕,看你小肚子咕咕叫,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那孩子抬起眼,怯怯地看着彭羿,又看看那个白胖胖的包子,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只小猫:“没,没吃。”
“给。”彭羿把豆浆碗也递过去:“先喝口,暖暖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