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坠入无边混沌的那一刻，姬启尧以为自己迎来了彻底的寂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四方的空间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温热与黏稠。他试图调动神识，却发现那股足以撼动山岳的磅礴力量荡然无存。他引以为傲的修为、法宝，乃至过往百年的记忆，都被一层无形的法则强行剥离、封印。
他被困住了。
一具尚未成形的躯壳，成了囚禁他灵魂的幽狱。他被迫以一种极其敏锐却无能为力的状态，感知着外界的一切。母体情绪的起伏，化作一阵紧似一阵的沉闷挤压，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外界传来的声响，隔着血肉与羊水，变成了沉闷的嗡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判。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拉扯、生长，那种酸胀与刺痛，是生命初生时最原始的酷刑。
他拥有成年人的清醒意识，却被困在一具连翻身都做不到的躯壳里。每一次胎动，都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而是这具身体对幽闭环境的本能挣扎。他体会到了“生”的第一重真相：它并非恩赐，而是一场伴随着剥夺与阵痛的强行降临。
终于，临盆的时刻到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上方碾压而下，将他向一个狭窄的通道挤压。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内脏被推挤移位，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用神识撑开这片天地，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剧烈的疼痛。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姬启尧感受到了冰冷的空气如刀锋般刮过娇嫩的肌肤，刺目的光线灼烧着他从未睁开的双眼。他张开嘴，想要发出一声属于强者的怒吼，出口却只有婴儿无助的啼哭。
在这极致的无力与屈辱中，他忽然明悟了。他不再抗拒这具孱弱的躯壳，不再抗拒这无能为力的初始。他接纳了生命的脆弱，元神在啼哭声中破开混沌，重见天日。
他出生在了一个普通的凡人世界里面，凭借自己之前的记忆，他重回巅峰成为这个世界的王者。
他站在山巅，俯瞰万里江山，感受着体内奔涌如江河的磅礴气血。然而，就在他意气风发之际，时间的流速开始诡异地扭曲。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风华正茂走向步履蹒跚。他感受着气血的枯竭，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被抽干了水源；经脉在萎缩，曾经坚不可摧的骨骼变得酥脆，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他的视力开始模糊，眼前的万里江山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色块；他的听力在衰退，曾经能听见百里外落叶的声音，如今连身边的风声都变得遥远。
最折磨人的，是心智的清醒与肉体的衰败形成的巨大反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曾经拥有怎样的力量，可如今，他连举起一杯茶都感到吃力。昔日与他并肩作战的故人，一个个在岁月中老去、离世。他站在他们的坟前，看着碑文上的名字被风雨侵蚀，自己却像被岁月遗忘的孤魂，在无尽的孤独中等待终结。
他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把的虚空。他看着镜中那张沟壑纵横、白发苍苍的脸，终于明白，所谓永恒，不过是凡人最虚妄的执念。
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弥留之际，他放下了对“不老”与“永恒”的执念。他坦然接受了万物皆有朽坏之时的天道法则，在释然中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他已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
一股无法治愈的奇毒，正沿着他的经脉寸寸蔓延。他的修为被封，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从最初的轻微不适，到后来的五脏六腑如遭火烧、万蚁噬心。他体会着连翻身都痛彻心扉的折磨，听着大夫摇头叹息的宣判，感受着生命力如沙漏般流逝。
他试图用意志力抵抗，却发现肉体的痛苦足以摧毁任何坚强的元神。他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汗水浸透了衣衫，尊严被病痛一点点碾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想求死，却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就这样被困在这具破败的躯壳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无尽的痛苦中，被磨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强者的傲气。
在痛到极致、几近疯癫的边缘，他忽然不再将病痛视为敌人。他将其当作剥离肉体凡胎的刻刀，在极致的痛苦中守住灵台一丝清明。他以痛为引，淬炼出超越肉身的坚韧元神。当最后一丝痛楚化作虚无，他于病榻之上，证得了一缕不灭的意志。
当他再次睁眼这一次，没有具体的场景。
只有一个不断循环的杀戮空间。他经历了千奇百怪的死法——被万剑穿心，感受着冰冷的剑刃刺破血肉、绞碎内脏；被烈火焚身，听着自己的骨骼在高温中爆裂；被深海溺毙，感受着水压将胸腔一点点压扁；被至亲背叛，看着那把刺入心口的匕首，和持刀之人眼中熟悉的冷漠……
每一次死亡的真实痛楚都刻骨铭心，每一次复活都伴随着更深的恐惧与绝望。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不断消磨着他的求生意志，试图让他彻底沉沦于对终结的恐惧中。
他开始在死亡中麻木，在复活中疯狂。他试图逃避，却发现无论逃到哪里，死亡的镰刀都会如期而至。他终于明白，死亡不是终点，而是生命的一部分。
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后，他不再恐惧。当又一次利刃刺入胸膛时，他没有再挣扎，没有再愤怒，甚至没有再感到痛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持刀之人，然后，主动向前一步，让刀刃刺得更深。
他张开双臂，迎接死亡，拥抱死亡。
当他能够平静地接受终结，甚至主动走向终结时，死亡的幻境便失去了意义。杀戮空间在他面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星光。他于万般死法之中，证得了向死而生的无上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