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
这只脚套在破布鞋里。
鞋面早就磨破了。
露出干瘪发黄的大脚趾,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鞋底沾着护城河排污管的烂泥。
泥水正顺着鞋帮子往下滴。
“啪嗒。”
这只脚跨过暗门的门槛。
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奉天殿的青砖上。
不,这是金砖。
造办处打磨得光洁如镜的金砖。
表面还涂着一层防潮的清蜡。
黑色的泥水落在金砖上。
瞬间印出一个突兀的脏鞋印。
泥水在蜡面上慢慢化开。
老朱的另一只脚也跟着迈了出来。
他整个人从那条憋闷了三年的墙缝里挤出。
身后的厚重木门失去支撑。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音。
齿轮卡死了。
门板歪斜地停在半空。
老朱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他站在龙椅的后方。
大殿里的空气很冷。
比地下的密室还要凉上几分。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这味道直接钻进老朱的鼻管。
他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抽。
肺叶里存了三年的霉味被这股香气猛地一冲。
嗓子眼瞬间发痒。
“咳!”
他捂住嘴,用力咳了一声。
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腥甜味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老朱松开手。
手心里全是粗糙的砂砾感。
他在大腿上胡乱蹭了两下。
蹭掉掌心的锅底灰。
他抬起头。
奉天殿顶部的琉璃白炽灯亮得刺眼。
几百个灯泡连成一片。
把大殿照得连一根头发丝都藏不住。
老朱眯着眼。
视线落在旁边的一口巨大的太平缸上。
那是用来装水防火的铜缸。
黄铜表面被打磨得锃亮。
像是一面昏黄的镜子。
老朱走到铜缸前。
探着脖子,往那曲面的铜壁上看去。
铜缸里映出一个干瘦的影子。
老朱盯着那个影子。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还是他吗?
那一头头发。
三年在地下暗无天日。
熬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全白了。
没有一根黑丝。
乱糟糟地披散在两边肩膀上。
像是一窝枯死的野草。
几根发丝上甚至还挂着灰白色的蜘蛛网。
脸颊深陷下去。
颧骨高高地凸起。
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没洗干净的锅底灰。
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低下头,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
一件半旧的明黄色龙袍。
从旧库房里翻出来的。
布料发脆,金线也暗淡了。
最要命的是尺寸太大。
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干瘪的骨架上。
袖子长长地拖在手背下面。
腰间。
一根粗糙的草绳死死勒着。
打了个难看的死结。
多余的布料全堆在肚子前面。
活像个戏台上的丑角。
老朱咬紧了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
他抬起双手。
抓住那根草绳的两头。
用力往两边死命一勒。
草绳深陷进布料里。
勒住他的肋骨。
疼。
钻心的疼。
但这股疼,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他松开手。
把过长的袖子一点一点卷起来。
卷过手腕。
露出两条干瘦、爬满青筋的小臂。
然后,老朱动了。
他没有弯着腰。
而是把肩膀往后一展。
脊柱发出一连串“咔咔”的爆响。
骨头缝里的酸痛感直冲脑门。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停。
一寸。
两寸。
他干瘪的脊背,硬生生地拔直了。
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像是一把插在金砖上、宁折不弯的生锈钢刀。
他是个老头。
他满头白发。
他脸上全是锅底灰。
但他这脊背一挺。
那股子在鄱阳湖水战里杀出来的凶气。
那股子开创大明三百年的霸气。
瞬间从这具破麻袋一样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老朱转过身。
大殿里空荡荡的。
没有秉笔太监。
没有端着奏折的阁老。
没有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
只有冷冰冰的柱子和龙椅。
他走到那张金丝楠木龙椅前。
龙椅很大。
雕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老朱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
指腹贴在龙头上。
木头很凉。
凉意顺着指尖传到手心。
他没有坐下去。
这张椅子,他坐了三十多年。
坐得他屁股生疼,坐得他夜不能寐。
现在,这是老三的位子。
老朱的手指在龙头上重重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收回手。
他不用坐这张椅子。
他朱重八就算站在这金砖上。
也是这大明的天!
老朱迈开腿。
径直越过龙案。
朝着大殿的正门走去。
一步。
两步。
破布鞋底在金砖上摩擦。
“沙沙,沙沙。”
每走一步,鞋底的黑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印子。
大殿很高。
灯光很亮。
老朱孤零零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影。
外头的声音,开始清晰地灌进他的耳朵。
隔着厚重的殿门。
那不是他熟悉的丝竹管弦。
也不是太监尖锐的唱喏。
是一阵阵如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大明万年!”
这声音太大。
震得奉天殿的雕花木窗“嗡嗡”作响。
窗棂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不断往下掉。
老朱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
双臂在身体两侧用力地摆动。
卷起的宽大袖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过一根粗大的盘龙柱。
柱子上的金漆反着光。
他没看。
他走过两排空荡荡的编钟。
铜钟在震动中发出微弱的嗡鸣。
他没停。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
那是奉天门的方向。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
外头的光,比殿里还要亮。
那是几千盏高压电灯汇聚成的光海。
刺眼。
霸道。
老朱走到距离殿门还有十步的地方。
风进来了。
这不是初冬的冷风。
这是混合了无数种气味的狂风。
老朱用力吸了吸鼻子。
鼻腔里。
有极浓烈的古巴雪茄烟草味。
有烤肉撒上孜然后的油脂香气。
有西方那种刺鼻的香水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带着金属摩擦和煤炭燃烧的机油味。
这就是老三打下来的新世界。
这就是把全世界踩在脚底下的大明。
老朱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浑身血液倒流的极度亢奋。
他走到门槛前。
奉天殿的门槛很高,包着黄铜皮。
外头。
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棚。
钢筋骨架纵横交错。
玻璃顶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广场上。
人声鼎沸。
各种他听不懂的鸟语,混杂着结结巴巴的汉话。
玻璃高脚杯碰撞的“叮当”声。
蒸汽制冰机运转的低沉轰鸣。
老朱站在门槛内。
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半个身子沐浴在强光下。
他低头。
看着自己那只沾着泥水的破布鞋。
右腿猛地抬起。
膝盖关节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声。
他没有理会。
脚尖越过那道包铜的高门槛。
“啪。”
布鞋稳稳地踩在了门槛外的大青石上。
随后,左脚也跟了出去。
老朱彻底跨过了奉天殿那高高的门槛。
走出了大殿的庇护。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吹拂着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全白长发。
白发在风中狂舞,像是一面残破却依旧飞扬的战旗。
风吹动他身上那件宽大的、不合体的半旧龙袍。
明黄色的布料紧紧贴在他干瘪的胸膛上。
勾勒出他如标枪般笔挺的脊骨。
老朱停下脚步。
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最顶端。
强光打在他的脸上。
照亮了他脸上的锅底灰,照亮了他深深的皱纹。
他没有抬手去挡光。
他迎着那刺目的光海,迎着那喧闹的万国宴席。
眯着老眼,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