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杂物房暗室。
两个护卫守在廊下,韩铁山如铁塔般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见他来了微微颔首。
沈昭推门而入。
一股草料混着霉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刘缩在最里侧的干草堆里,面容枯槁,两颊凹下去两个深窝,但神智还算清醒。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见是沈昭,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洗尽铅华的精明。
“二公子,老奴还以为今晚见不着您了。”
“临走之前,有件要事问你。”
沈昭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从怀中取出祖父那张纸条,凑到老刘眼前。
老刘盯着“萧氏与谢氏同气连枝”九个字,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息,浑浊的眼眶微微抽动。
然后慢慢闭上眼,长叹出一口气。
“老侯爷当年……终究还是看破了。”
“刘叔。”
沈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
“韩捕头就带着人守在门外,顺天府大牢我去过几回,那地方可不是个好去处。”
“石墙三面,铁栅一面,冬日透风,夏日返潮,一碗牢饭半碗沙子。”
“您这把年纪,在里头恐怕撑不了几天。”
老刘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若是还念着侯府三十八年的粥饭......”
沈昭顿了一拍,平视着他。
“把你瞒下的最后一口底吐干净,我沈昭以侯府的忠烈名义作保,护你一家平安周全。”
老刘攥紧了干草,指缝里挤出一把草屑。
“二公子,老奴这根老骨头不值钱。可老奴的孙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放心,我说过,不会迁怒于人。”
沈昭答得干脆。
老刘身子颤了颤,沉默良久。
忽然凄然一笑,浑浊的眼里没了犹豫。
“二公子,老奴身为归义堂京畿道齐管事,在堂中待了三十八年,谢鹤鸣这个人自然知道。”
“但他只是台面上的人,其背后还有一人。”
“谁?”沈昭往前倾了半寸。
“谢鹤鸣的堂兄,谢鹤年。”
老刘叹了口气,一五一十道来。
“此人二十年前外放扬州,兼管织造局,后来又调任福建市舶司,明面上是管海贸,实则暗地里替谢家经营海上走私线。”
“北狄的军械走通州是漕运,而江南的生丝、官盐走海路泉州,一南一北两路交汇的银钱铁料,全由谢鹤年暗中操盘。”
沈昭心里一沉。
安国公谢鹤鸣的堂兄,谢鹤年!
这个名字他从陈文远那听过。
永明初年此人以户部郎中衔外放扬州,兼管织造局事,前后近五年光景。
想不到后面又担任了市舶司长官,全都是油水丰厚的肥差,漕运海运都触手可及!
谢家比他想的还要深,不只江南和朝堂,甚至连海路也不放过!
“二公子,还有一桩。”
老刘又叹了口气。
这回他伸出那只枯柴般的手,探进贴身旧棉袄的里层,在破洞里摸索了好一阵。
才从内衬夹缝中抽出一片薄得透光的油纸。
双手捧着,颤巍巍递了过来。
“这是老奴当年从一封经手的密令上私下抄录的。原件早烧了,但抄本上留着八个字。”
沈昭展开油纸。
纸面上墨迹微微洇开,但笔锋清晰如刀刻。
“淮盐引目,可抵铁课!”
沈昭后颈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盐引抵铁课,铁课就是古代官府向冶铁户、铁炉征收的铁矿冶铁赋税。
以两淮盐引充抵官造铁课税银!
好一个谢家!
江南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再用盐利填补兵部武库司制造军械的亏空,造出来的甲胄长弩顺着通州码头直接拉到北狄,换取暴利与战功!
实则就是以商路养兵线。
不过一条漕运,外加一条盐路,就串起了大梁王朝最大的噬血毒瘤!
“此等机要,为何一直没交出来?”
老刘低下头,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老奴怕交出来,归义堂那边知道了,老奴家人就没了。”
“可如今我就要进顺天府了,老奴儿孙也平安了,这东西再留着,就是给自己招祸。”
他说完这话,肩膀塌了下去,再无余力。
沈昭看了他几息,把油纸仔细叠好收入贴身的暗袋里。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韩铁山探进半个身子,身后两个捕快手里提着铁链:“二公子,时辰到了。”
沈昭点了点头,霍然起身。
老刘也挣扎着要站起来,两条腿在干草堆里蹬了两下,没使上力。
旁边捕快上前一步要扶,被沈昭抬手止住。
“刘叔,门房的钥匙在哪?”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老槐树底下,东边第三条根,底下埋了个瓦罐。”
沈昭点头。
老刘终于借着草堆撑起了身子。
他站定后,掸了掸衣襟上沾的草屑。
然后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二公子,老奴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侯府。”
“三十八年来,老奴每日开门关门,看着府里人进进出出,有时真觉得自己就是个看门的。”
“可老奴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奴从来都不是。”
他嘴唇抖了一下。
“但老奴......也算对得起老侯爷了。”
沈昭点了点头:“韩捕头,把人带去顺天府暗牢,好生看管,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是!二公子放心!”
沈昭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角门外。
北风从巷口灌进来,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平安符硬挺的边角硌着掌心,随即转身往书房走。
沈昭坐在案前,刚准备梳理错综复杂的案情,余光瞥见叶怀恩那本《实务策论汇编》。
册子已翻了大半。
叶怀恩在开篇那页写的那行小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论此说,先问人,后问粮,再问路。次序颠倒,满盘皆输。”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叶怀恩说的不只是策论。
先问人,军械案的人是谁?
萧景玄,谢鹤鸣,谢鹤年。
后问粮,军械走通州,通州连着漕运,漕运连着粮道。
再问路,那八十七车军械从通州出发,走哪条路到北狄?
叶怀恩在编这本册子时,恐怕没想到有人会拿他教策论的规矩去推一桩二十年旧案。
可偏偏这套法子,放在案子上也特别合适。
沈昭搁下笔,重新翻开《实务策论汇编》。
翻到“漕运篇”。
漕运两个字被他用炭笔圈了三遍。
谢家的根基在江南,江南的命脉在漕运。
军械走的是通州,通州又是漕运的咽喉。
也就是说,归义堂二十年经营的那张网,从头到尾都铺在一条漕运线上。
而他即将面对的县试策论,叶怀恩给的这批案例里,漕运正是重中之重。
沈昭忽然畅快地笑了一下。
查案和科举,从来就不是两条路。
谢家要断他的科举路,他就用科举的笔,把谢家的路一笔一笔划断。
他提笔在“漕运篇”旁批了一行小字:
“通州—漕运—军械—北狄。先查通州,再查漕运。谢鹤年在泉州,海路也要查。”
谢家只给了三天。
三天内,他必须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清楚。
沈昭吐出一口气。
然后推开窗,仰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漫天星斗,没有一颗是他认识的。
可他觉得,那些星星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毕竟三百年前,有个洛阳客跟他一样抬头看过这片夜空。
三十八年前,有个老门房也抬头看过。
二十年前,他祖父沈云飞在北境的雪夜里,大概同样抬头看过。
星空之下,代代有人守边关。
今晚过后,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