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到隔壁的小屋里拿糖果去了,池厌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声。
锅里的水煮沸起来,火还没关,池厌站起身到台前搅了搅锅,将面条下进去。
池厌搅着锅,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总是这样,前脚刚走,就忘了眼下的急事。
只能以后每天都来妈妈这多看看,免得又这样烧火忘了关。
他必须确保妈妈安全,每天都要。
面下好了,池厌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进碗里,摆上两双筷子。
“干妈?还没好吗?面要凉了哦。”
没人应声。
池厌心想,怎么饭盛好了都还没来。
他担心妈妈出什么事,放下碗筷,快步走出去。
没看到人,池厌心里有些慌乱,走出去又跑进来。
隐约听到角落传来细微的哭声,池厌眼眶发酸,快步跑到床边,看到季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窄小的床边。
季清手里攥紧了一袋子紫色的阿尔卑斯糖果,一只手抓得头发乱糟糟的,身子失控地抖,嘴里重复着“院子”之类的话。
池厌眼红了,顾不上什么,他匆匆跑过去,蹲下来抱紧她:“怎么了?您别哭……干妈,您怎么了?”
“呜……”
“妈……别哭……妈妈……”
池厌叫的乱七八糟,妈哭了,他心里难受,比在疯人院受人欺负还难受。
“厌厌在这呢……没事,咱不怕了……不哭不哭……”
也不知季清听进去没有,过了好久,季清才抬起哭红的眼,看着他,抽抽噎噎地说:“妈记不清了……”
“厌、厌厌呜……院子……”
季清哭得气喘不过来,泪水一颗颗止不住地往下坠。
池厌心里疼,为她擦泪,轻轻拍她的背:“不哭了,妈,您慢慢说,怎么了?”
“……妈忘了,忘了厌厌在的院子在哪了,妈不能忘……”
“厌厌还在等我,厌厌还在等着妈妈……”
季清小心翼翼地捧起手里的袋子,池厌看到那些糖,袋子里的糖果落了层灰,上面的字都不清楚了。
池厌嘴唇抖了下,眼眶湿了,他跑了神,蓦地想起在疯人院那些天。
妈妈送来黑暗里唯一的甜,他一直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晚上,他刚被一群坏小孩们欺负过,正缩在小黑屋角落里舔手上的伤口。
院长丢来一个褶皱的塑料袋到他脚边,说是他妈妈送来的。
妈妈送来了爱,送来了甜。他没再哭了,嘴角有了笑。
那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因为妈妈送了糖给他吃。
一颗糖,他吃了半个小时。
他舍不得吃,只吃了一颗,其他的糖果全部被他放好藏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蜷在冰冷的木板上,怀里抱着那个破烂的袋子,第一次睡得很开心,眼角挂着热泪。
“糖,妈要把糖送厌厌吃……妈记不起来了……厌厌会哭的……”
“厌厌等不到妈妈,会哭的……”
有滴泪掉在手背,烫的他心里疼,池厌回过神来,笑着把泪水擦干。
“干妈,不哭了,我知道那个院子在哪,我帮您送给您的厌厌,好不好?”
季清睁大眼,手攥紧了他的手腕:“你……你知道厌厌的院子在哪?”
池厌微微笑着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嗯,我知道,我和厌厌是好朋友哦,我知道他在哪个院子。”
“给我吧,我会把糖果带给您的厌厌。”
季清手里攥着塑料袋迟疑了好一会,才将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池厌手上:“那你……那你不许偷吃厌厌的糖!”
池厌笑道:“不会偷吃的。”
“一颗都不能偷吃!”
“不偷吃。”
池厌把季清扶起来,扶着她到饭桌边坐下。
“你认识厌厌?”
“嗯。”
“厌厌在院子里过得好吗?”
“他过得很好。”
“我的宝贝他太瘦了,唔……厌厌在院子里有好好吃饭吗?”
“他一直很乖,还长胖了。”
“一日三餐,厌厌他都按时吃了?”
“按时吃了,他很听您的话。”
“……”
这短短几步路,季清问了十来多个问题,池厌很耐心,一个一个地回答。
他们吃着面,说说笑笑的,添了几声笑语。
季清仔细瞧着池厌,突然问道:“你和厌厌是朋友?”
池厌笑道:“是啊,您刚刚不是问过了吗?”
季清嘟了嘟嘴,筷子戳着面条:“你骗我,既然你们是朋友的话,厌厌现在一定长大了,不是爱吃糖的小宝宝了。”
池厌神色顿了下,轻笑着说:“没有,他现在啊,还每天念着您给的糖果呢。”
“嗯……厌厌长大了。”
季清又想到什么,絮絮叨叨地问:“厌厌结婚了吗?”
窗外细碎的光洒在眼帘,盖下一层阴影,池厌看着季清盛满光的眼睛出神许久,低下头轻轻笑道:“结婚了。”
“结婚了!?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很漂亮呀?他们感情好吗?”
池厌弯起嘴角,笑不达眼底:“嗯。很漂亮,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季清眼中的光闪着泪,开心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池厌将面里的肉片夹着放进季清碗里:“干妈,您想见他——”
话还没说完,季清呼吸一停,猛地站起来:“不可以!”
池厌蹙着眉站起来:“怎么了?”
“池傅山!他会害厌厌……”季清瞪圆了眼,手发抖地指着空气,眼球里都是血丝,像是突然看到什么要人命的鬼魂,“池傅山!滚开!!滚开!不许伤害厌厌!”
池厌看着季清手指的方向回头,后面空无一人,他走过去拍着季清的背,眼眶却红了:“没事,干妈,咱不怕。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池傅山不在。”
季清身子还在抖,断断续续地说:“不能见……对,妈不能出现……妈不能让厌厌受伤……只要不出现,池傅山就不会伤害厌厌……”
“好,咱不见,不去见厌厌。”
池厌安抚了好久,季清心情平复下来,他和季清聊了些小时候有趣的事,季清不再哭了,笑出些泪水。
只有池厌自己清楚,那些有趣的事情,全是他现编的。
他的童年太黑暗了,不能说给妈妈。
一下午过得很快。
季清躺在床边睡着了,明明睡得深沉,嘴里还在念叨着“厌厌”。
池厌笑着抹了泪,帮季清盖好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小屋房门有些破旧,灯光也偏暗,如今11月底,临近冬季,晚上天黑得快。
池厌看了下表,七点半。
这地方破败,荒郊野岭的没有监控,为了保障母亲的人身安全,他定不能在这里过夜,哪怕是靳江寒,他也务必要防着。
池厌最后看了眼母亲,确认她熟睡才离开。
他打了辆车,让司机带着他离开雾海街,随便找了个热闹的小城市下车。
他站在路边,拨通了靳江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足两秒便通了。
池厌冷冷道:“靳江寒,来接我。”
那边没有迟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