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厌没理他,眼泪沾在脸上有点烦,他用手背粗暴地抹眼泪:“我妈妈呢?”
靳江寒没回答他,干涩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池厌极力忍着哭腔,从床上下来:“我去找妈妈了。我妈妈还在等我,我妈妈还活着。”
“厌厌!”
“我去找妈妈,别跟着我。”
在他快要走出房间前,靳江寒突然从后面抱紧他,唇瓣打颤地说:“抱歉……”
池厌沉默了一分钟,声音哑然:“靳江寒,你都知道了。”
靳江寒闭上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母亲出车祸的时候,你去哪了?”
靳江寒沉默着又不说话,手倒是在他腰间锢得死紧,不肯松开。
“靳江寒,你别碰我。”
“厌厌……”
池厌咬了咬牙,打掉他的手:“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自己去找答案。”
靳江寒手被他打掉了,又赖着重新抱紧他,怎么也不肯松手。
池厌不耐烦了,给了他一巴掌:“靳江寒,你到底要干什么!”
靳江寒任他打,他挨了几巴掌,等池厌彻底冷静下来不打了,他才捏着池厌的下巴,吻了上来:“对不起……”
靳江寒吻他,池厌没躲,只是面容冰冷,轻讽说:“你一直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抱歉……我知道你很难过,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池厌把靳江寒推开:“我要你把所有的全部告诉我。”
“嗯,我告诉你。”
“你做核磁共振的时候,我就在门外候着你,中途不得不离开,是因为我接到一个电话。”
池厌呼吸短暂停了一下。
“然后呢。”
“对方是陌生号码,又消了音,他告诉我……季清将会在十一点整发生车祸。”
池厌呼吸又停了,他想咽下口水,可是喉咙里苦涩难咽。
靳江寒亲吻他的眼尾,吻掉他眼尾沾着的泪珠:“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第一时间便赶过去了。”
池厌声音在抖:“所以你都看到了,关于我妈妈是怎么死的,你都看到了。”
“是,但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
“抱歉厌厌,我没能救下母亲。”
池厌眼眶湿了,他吸了吸鼻子,手背快速地擦了下眼泪,偏过头没去看他。
靳江寒说:“是我的错。”
池厌斜过眼,眼眶圈了一片红:“肇事者呢。”
靳江寒沉默了好一会,他喉咙滚了滚,垂眸说:“自杀了。”
“自杀?”
靳江寒合眼,叹了一口气:“嗯,自杀了。”
池厌冷冷地问:“为什么发生车祸后我没有在现场看到你。”
“因为……那人要畏罪潜逃,我便命保镖把他抓回去刑审了。可是我没料到,他在车祸前就吞了慢性毒药,等到刑审,咬破舌尖可当场自杀。”
池厌咬牙闭上眼,咽下心里的怒气:“是谁。”
靳江寒摇了摇头:“没见过的,但我猜测……他是池傅山的人。”
靳江寒话说得轻,说的时候头一直低着,没去看他。
“我父亲?”池厌蹙着眉看他。
靳江寒抬起眼,轻轻点了下头:“是,你父亲。”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人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一副手机,里面的最近通话是池傅山,连续十几条,都是打给池傅山的。”
“池傅山……”
池厌指尖掐进掌心,泪水湿了眼眶,他又抹了下泪,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眶通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去杀了池傅山。”
“厌厌……”
靳江寒叫不住他,干脆抓上他的手:“厌厌,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
“冷静,厌厌,现在不能去。”
“我冷静什么?”池厌泪水忍不住,心里的恨压抑太久,几乎怒吼出声,“靳江寒,你让我冷静什么?我妈妈死了!我妈妈死了!!死的是我妈!!我妈被车撞死了!!凶手是我爸!是我爸!!”
“我知道……厌厌,我知道的,但现在不到时候,再等等,再等等好吗?”
池厌声音哑得痛,他吼不出了,只能压着嗓音哭:“我妈妈死了,我只是想杀了池傅山……靳江寒,我要杀了池傅山,我要为我妈妈报仇……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一直拦着我……”
靳江寒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脸颊:“听话……厌厌、你听我的……池傅山你杀不了的,还不到时候。”
“那应该什么时候!那应该什么时候!你说!你倒是说啊!!”
靳江寒心里难受,他捧着池厌的脸颊吻,声音哑涩:“交给我,我会帮你杀了池傅山,好不好?”
“厌厌什么也不用做,我帮你报仇,好不好?”
池厌不挣扎了,也不吼靳江寒了,他坐在床边,眼睛里没了焦距。
靳江寒抱着他,一点一点地帮他擦眼尾滚下来的眼泪,池厌目无焦距地盯着地板,泪水连成线地往下坠。
靳江寒擦得心疼,中途他换了许多张纸,换下一张的时候,池厌眼帘一抖,突然撅着嘴唇,泪汪汪地看着他:“靳江寒,我没有妈妈了。”
“……”
靳江寒愣住了,心揪着疼,他把池厌抱紧在怀里,细密地亲吻他的眼睛:“不怕……厌厌不怕,还有我,还有我在……”
“靳江寒,我没有妈妈了……”
“有我呢,厌厌,不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池厌哭累了开始犯困,他蜷在靳江寒怀里,眼睛闭上了,缩着脖子,闷闷地嘤咛一声:“嗯……”
“睡吧。”
靳江寒哄他睡觉,嘴里唱着曲,他睡得有些沉,靳江寒好像又掰开他的嘴,嘴对嘴喂了他什么东西喝。
反正入口是甜的,带着葡萄果香,咽进去回味过来却是苦的,像药苦。
池厌把靳江寒当成了母亲,不挣扎也不闹了,哪怕喂他喝药他也不反抗了,喝完药就乖乖地在他怀里蜷缩着睡觉。
他睡得还算沉,偏偏晚上又做了噩梦,梦见前天晚上那场车祸。
这次的梦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残酷,他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
他看不见,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像鬼一样的哭嚎声。
他找不到母亲,好像有无数只小鬼缠着他,他害怕,只能哭着喊妈妈,哭着喊母亲。
他哭到晕厥,好像又看到母亲从光里走过来,可是面容冷冷的。
他伸手去抱紧母亲。
母亲不理他。
母亲在梦里冷漠的像变了个人,他靠近就远离,连手都不许他抓。
他喊母亲的名字,母亲像是应激一样,转身疯跑。
母亲的面容从冰冷变成惊恐,一边跑,嘴里一边疯疯癫癫地念叨着:“危险!危险……他们要害厌厌……”
池厌哭着追,可母亲一直在跑,一直跑,直到母亲越来越远,一辆疾行的劳斯莱斯幻影从眼前飞驰而过,撞上正在疯跑的母亲。
“砰——”
池厌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他心脏砰砰砰地跳,惊魂未定时,余光看到面前的靳江寒。
靳江寒坐着睡着了,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抱着他,他的头一直枕在靳江寒手臂上,那截手臂已经压红了。
池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没叫醒靳江寒,他坐到床边,就这么呆愣愣地坐着,听外面难听的鸟叫,看伸手看不到的五指。
他发了好久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靳江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暖照灯打开了,陪他一起在床边坐着,不说话也不打扰他,就这么坐着。
池厌想了很多事,他想到那天车祸,想母亲冰冷的身体,想到那天的暴雨。
梦里的黑暗,现实的暴雨,唯一不变的是母亲的死亡。
他又想到小时候在疯人院,没有小朋友跟他玩,他就自己躲在没人的角落,翻出妈妈写给他的信,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妈妈写的信很漂亮,漂亮的字读得他眼眶红红的,妈妈写的信又很温暖,每次在信的结尾都会留下一句:
“厌厌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永远爱厌厌。”
池厌想着这些,眼眶已经湿润了,他看着窗外的月,突然说:“靳江寒,我没有妈妈了。”
靳江寒眼睛里都是心疼,他把池厌抱紧:“别担心,妈妈会变成天边的星星,每到晚上就会来陪你。”
池厌失神地问:“妈妈会变成星星吗?”
“是,妈妈会变成星星。”
“嗯。妈妈和我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时候,‘它们’就在另一个世界活过来了。”
“会活过来……”池厌嘴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字眼,他突然愣了一下,不知道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抓上靳江寒的手,眼睛亮亮的,“起死回生……我知道了,妈妈也可以起死回生。”
“厌厌……”靳江寒抱紧池厌,“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池厌眼泪越滚越多,他来不及擦眼泪,又挣开他问:“起死回生……靳江寒,你会起死回生术……妈妈也会像你一样活过来的,对不对?”
“厌厌,清醒点,厌厌,妈妈和我不一样的。”
“不、不!你骗我……你骗我……你一定知道,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池厌只当靳江寒不想说,他眼帘抖着,突然咬紧唇瓣去解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知道了,我讨好你,是不是我讨好你,你就愿意帮我把妈妈找回来了……”
“厌厌……”靳江寒抓着他的手,心疼地说,“厌厌……不是的,不是的。”
池厌听不进,他又竭力地笑起来,笑得眼泪涌出来。
“我不反抗了好不好?你想怎么*我都可以,我不反抗了……”池厌颤颤巍巍地爬到桌子前拿起一个玩具放在靳江寒手心,又跪起来舔他的嘴唇,“……玩具,绳子,皮带,你想怎么玩我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把妈妈还给我,好不好?我只想要妈妈,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靳江寒看他这样,心里一阵阵刺痛,他拿起一旁的浴巾盖在池厌身上,抱紧他说:“厌厌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用做,我会把妈妈还给你。等我好吗?等我……”
“可是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
“我会把妈妈还给厌厌……”
“我想要妈妈……”
池厌哭累了,在靳江寒怀里哭着睡着了,靳江寒一晚上没睡,把他抱紧,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安抚他说:“妈妈会回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池厌最开始就整天整夜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不吃不喝。
靳江寒准备好饭菜端进来递到他眼前,被他甩手打落了。
汤洒了一地,靳江寒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那些碎掉的碗捡起来,拖干净那些洒在地上的汤汁。
池厌不吃饭,靳江寒也没心情吃。池厌坐在床边发呆,靳江寒就陪着他发呆。池厌嫌他烦甩他巴掌让他滚,靳江寒就听话地站起来离开,等过一个钟头再来,直到不再赶他走。
靳江寒每天按部就班地端着饭菜进来,然后拎着一袋子碎掉的碗出去。
日日如此,靳江寒甚至养成了习惯。
第四天的时候,靳江寒把饭端到他跟前喂他吃,池厌机械地张开嘴唇,抿了一口。
池厌终于肯吃饭了,靳江寒手指在抖,他不敢表现地太过兴奋,只是维持着姿势一点点地喂他。
渐渐的,池厌吃的越来越多了。他不再反抗,不再掀碗。
靳江寒喂多少,池厌便吃多少。
池厌脸上的血色吃回来了,腰上的肉吃回来了,就连眼睛里的光也吃回来了。偶尔吃过饭,还会张嘴和他闲聊上几句,哪怕声音冷冰冰的。
但靳江寒很高兴,至少,他的厌厌回来了。
有天,池厌问他:“裴淮安呢?”
靳江寒没听清,抬起眸:“嗯?”
“裴淮安他之前不是说看望过父母后,就来靳家吗?”
“怎么了?”
“唔,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有些担心他被祁安逸——”
靳江寒轻轻地笑了笑,打断他的话:“厌厌想见他吗?”
池厌看着靳江寒,他清了一下嗓,点点头说:“嗯,我有点想见他了。”
“好。明天,我让他搬到我们家来,”靳江寒轻轻抚摸池厌的手心,“厌厌想让裴淮安住在几楼?”
“嗯……就在一楼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