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厌和桃嫣相处了半月,桃嫣差不多一星期来一次,这半月靳江寒没来打扰他,他难得落了些清净。
因为不想出门撞见靳江寒,他从没出过家门。
有时候桃嫣邀他到花园看花,也被他找理由拒绝了。
桃嫣的年龄应该四十有余,池厌很少见她的亲人,按理说桃嫣也该有孩子的,他心里起了些疑,有天向桃嫣问起这事,桃嫣说:她老头子走的早,膝下剩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同她不亲近,三个孩子平时工作都忙,两年才回一趟家。
可那毕竟是身上割下来的肉呀,离远了难免想念。
儿女说让她打视频,她不会玩智能手机,只会在微信上发些语音,她给他们发好几段59秒的语音,抱着手机等回复,结果等了一天一夜,手机等到没电,就等来几个冷冰冰的转账。
思念无法诉说,她一个老太婆又不想要钱,自己在家里无聊,她就经常出来采些漂亮的花,带回家栽。
她把那些花当成了自己远在他乡的儿女们,日日夜夜浇水养育,悉心照料,把心里的话全部讲给他们听。
池厌理解了,心里的疑也解了。
他很认真地听桃嫣讲,笑着说:“您以后可以多来这儿,院子里那些花正愁没人浇水,我平时没什么心思照料,您来正好。”
桃嫣摇了摇头,拒绝了:“这哪行呢,哪有人天天往别人孩子家里跑,这不合适!”
池厌拉起她的手:“您是我干妈,不是别人,我早就把您当母亲了,难道您还不能把我当干儿子吗?”
“厌厌,你……你把我当母亲吗?”桃嫣话哽咽了,拉着池厌的手,不知想到什么事,突然就哭起来,“对不起厌厌……对不起……”
“嗯?怎么突然说对不起?”池厌有些无措,弯着腰帮她擦眼泪,“您别哭,这是怎么了?”
桃嫣“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她哭着笑,将池厌抱在怀里:“没什么……没什么,干妈刚刚想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不想了,厌厌……干妈的乖厌厌。”
“我会陪着您的,您别难过。”
池厌抱她抱得紧,闭上眼睛,他想,心地善良的人,怎会对他有所图呢?
再说了,桃嫣能图他什么。
他好不容易找到和母亲声音一模一样、长相三分相似的人,他必须把人给攥紧了,不允许靳江寒再伤害她。
后来桃嫣几乎每天都来,池厌渐渐习惯了叫他“妈妈”,甚至把她当成了母亲。
有天天气冷,池厌受凉发了低烧,在床上躺着没什么力气,桃嫣急得忙前跑后,池厌拉着桃嫣的手说:“没事的干妈,低烧,我喝些水,休息一晚便好了。”
桃嫣不乐意,说低烧也得重视,偏要出去给他抓药,池厌拦不住她,转瞬人就不见了。
池厌叫她没人应,中途脑子太混沌,睡着了一会,醒来时嘴巴里苦苦的,嘴角沾着水。
他揉着眼睛擦了下嘴角,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只剩一半了。
烧似乎退了,池厌打开手机看时间,下午六点钟,他记得自己是早上的时候发烧的。
干妈抓药回来了吗?
他退烧这么快,应该是回来了吧。
“干妈?”
池厌从床上起来,用被子裹着身子,在屋子里喊,没人应他。
他走到屋子外,没迈出脚,门外正下着暴雨,雨斜着往里飘。
池厌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
什么时候下的雨?看样子下了很久,他怎么没听到雨声。
“干妈?”
池厌觉得奇怪,屋子里定是有人来过的,却不见干妈的影子。
这不对劲,照干妈的性子,喂了药定是要在床边候着等他醒来的。
池厌去屋子里拿手机,点开桃嫣的对话框,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池厌:干妈,下雨了,您现在在哪呢?我去给您送伞。】
消息发出去,足足一分钟才有回复:
【桃嫣:厌厌啊,你还烧着,得多休息。不用来,我等雨小了就回去。】
【池厌:我烧退了的,睡一觉已经好了。干妈,您发个定位,我去接您。】
【桃嫣:没事厌厌,你休息就好。】
桃嫣和他母亲一样固执,固执地为了他好,从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还好他提前和桃嫣在一个软件上绑了亲子定位,能实时看到对方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池厌打开软件,桃嫣的位置显示在A市边缘地带的一家偏僻小诊所,离这里大概十五公里。
【池厌:干妈,您别乱走,等我一会,我马上来。】
池厌发完消息,拿上两把伞,他打了辆车,直奔着目的地诊所去。
路上雨越下越大,随着风一起呼啸。
目的地到了,池厌下了车。
诊所里头的灯没开,门关着的。
池厌觉得不对劲,他瞧了一圈,没看到桃嫣,雨下得很大,这里偏僻,路旁没几辆车,诊所前倒是孤零零地停着一辆纯黑的宝马。
池厌余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司机似乎在哪看到过,有些熟悉。
池厌眯着眼试图看清,不知哪里冒出来两个黑衣人,朝他后颈来了一下。
他刚想骂哪个不长眼的傻逼往他脖子上砸,转过头,有人猛然间捂上他的鼻子。
味道不对,池厌想挣扎,那人手里的迷药不可避免地呛进鼻腔,他咳了两声,脑袋一晕,伞从手心滑落,直愣愣地倒下去了。
临晕过去前,他看到从车后面出现的桃嫣。
“干妈……”
这声“干妈”不知道叫出去没,反正桃嫣似乎没听到。
池厌栽过去了,被身后的黑衣人套了黑麻袋丢进后车厢。
桃倩倩站在车前,祁安逸冷冷地扯了扯唇,他摇下车窗,取了一张黑卡和一个钥匙,放在桃倩倩手心。
“演的不错。这是囚禁你女儿的地下室钥匙,位置在A市别墅区的庭院楼阁,你到了报我姓,卡上的钱够你们母女半辈子花了。”
“谢谢,谢谢恩人……”
祁安逸摆了下手,把车窗摇上去。
车子开动,桃倩倩站在原地,离他们越来越远,她抱着手里的钱跪在地上,也顾不上打在脸上的雨了,边哭边磕头:“对、对不起,对不起厌厌……我只是不想兰儿受苦,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怪——”
话还没说完,刺目的光突然刺进眼底,她恍惚地抬头,一辆疾行而来的宝马迎面撞上来。
“砰”地一声,她还来不及出声,身子已经飞出很远。
脑袋好像撞上身后的树干了,因为惯性又重重地摔到地面,她感觉不到,脑浆迸出来,和地面肮脏的雨水混在一起。
祁安逸把车帘拉下,仿佛窗外不管发生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他懒懒地倚在座椅上。
桃倩倩。
说来神奇,这人长相和季嫣很像,尤其是声音,他寻了整整一年,寻了大半个地图,终于寻来c市完全比对上季嫣样貌的人。
池傅山让他把池厌抓回来,甚至拿裴淮安威胁他。靳江寒一直在池厌身边,他不方便下手。
季嫣车祸一事他筹划了三年。
桃倩倩出现的妙,他便顺水推舟借车祸让靳江寒和池厌决裂,再寻到机会把池厌抓了,上交给池傅山。
陈兰,桃倩倩的独女。之前也是他命人绑了陈兰把她关进地下室的。不过今天他拿的是好人牌。和桃倩倩玩个游戏,当救命恩人帮助桃安然救女。
桃倩倩对他感恩戴德,甚至跪下说他是救命恩人。
祁安逸拿起车上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指尖。
所有人都知道对他感恩戴德,他随手往他们脸上丢一沓子钞票,他们就像疯狗一样跪下来磕头喊他恩人。
可唯独裴淮安不会,不管给他多少钱,不管他怎么罚他,他都学不会乖,总要想方设法地从他身边离开。
祁安逸想,小狗训得太少,还是不肯听话。
要是这次抓回来,把那些买来的东西全用上一遍,他的小狗应该就会乖乖地跪在地上叫他主人,任他摸脑袋了。
祁安逸轻声笑。
车内气氛有些缓和,保镖吞了吞口水,做足了心理准备,正襟危坐道:“先生,靳江寒已带着保镖驾车往这里赶。我们要趁其离开别墅区,去把裴淮安抓回来关进地下室吗?”
“裴淮安?”祁安逸指尖一顿,挑了下眉。
“是,您的小狗。”
这声落下后排半天都没人出声。
“先生?”保镖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公子爷还是没理他。
保镖梗着脖子吞了下口水,也不知惹了公子爷什么火,气都不敢喘匀,如坐针毡的,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面坠。
他没继续说,因为有时候说错了话是要直接被砍头,现场剁成肉块的。
祁安逸突然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一个坠着银铃铛的项圈:“不必,小狗贪玩,让他再多玩两天。”
保镖咽下口水,扬长地舒了口气:“是。”
*
池厌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他低烧刚退,这盆冷水来得突如其然,水顺着鼻腔往喉咙倒灌,呛得他连着咳了好几下。
“再来一盆。”
似乎有人在他跟前说了什么,池厌来不及反应,又一盆冷水迎面倒脸上。
“醒了吗?”
不知道是有意问他还是什么。
池厌咳了足足一分钟,喉咙像是已经咳出血,他抬起头,红着眸死死地盯着跟前的黑衣人:“我干妈呢?”
那黑衣人这才转过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池厌被绑了手脚,跪在地上,黑衣人蹲下来,在他耳畔故意冷声道:“她已经死了啊。”
“什么?”
“她死了。”
三个字如针扎一样刺进耳膜,池厌眼帘一抖,眼眶瞬间红透,他嘴唇打颤,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出不了气。
“怎么?你不相信?”
池厌眼眶有些湿,他难以置信地摇头,抓着黑衣人的裤腿:“不可能……我干妈怎么了,你告诉我……她怎么了?告诉我,你告诉我……”
锁链磕在地上铛铛地响,池厌抓他裤腿时手上的水渍洇湿了他一小片裤子,黑衣人不耐烦地甩开他:“不是和你说了吗,已经死了,你的好老公靳江寒撞死的,死的时候脑浆都炸出来了。”
“……”
“你现在关心别人,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
黑衣人“啧”了一声,嫌弃地落下两句话,这个连院长都厌恶的弃子,他也一样鄙夷。
他站起来整理好西装,走到门前,在对讲机里交接了几句话,随后关上门便离开了。
人已经走一会了。
池厌闭上眼,把眼泪擦了。他想,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他得想办法逃出去,说不定能找到桃嫣。
池厌低头,看到四肢都被锁链锁着,他把锁扣往地上砸,链条质量好,砸不开,他冷静下来,开始环顾四周。
这地方不算大,顶灯很亮甚至惨白,不锈钢台面上搁着几排试剂管和一台显微镜,旁边立着切片机。靠墙的柜子里排着十来个标本罐,罐里的液体泛着淡黄。
仔细闻能闻到,空气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里应该是专门研究脑组织的地方。
也只有他那个丧心病狂的爹会研究这个。
“识别成功,正在为您打开。”
机械声突然响起,池厌立刻警觉,他目光转过去,直勾勾地盯着打开的门。
两个带着口罩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手腕粗的针管,里面盛着水清色的液体。
池厌看到他们手里的针管,瞳孔倏地缩成一点,他想到一个名词。
“死者的脑组织液”。
出现在母亲日记本上的名词。
靳江寒曾说过的名词。
小时候,他被按在地上强行注入到身体里的精神类“药剂”。
太多噩梦都来自于它,太多了,他记不清更数不清。
所以那些毫无底线的实验还要在他身上重演吗。
直到两个医生近在眼前,池厌看着他们手里的针管,几乎条件反射地发抖,浑身颤栗着往后退。
“别过来!不要……”池厌太怕这种东西,他身子一直颤,哀嚎、求饶也似,“我不要注射这种东西……别过来……求你了……”
那医生停下来,池厌已经落了泪,两眼通红,警觉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