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宋沅江第一次放肆痛哭。
“治好了……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开始咳嗽,先是轻轻几声,接着越来越剧烈,以至于腰也弯下了,原本就枯瘦的身体缩成一团,显得更小。
丛越给他倒了一杯水,他颤抖着手接过,杯中的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身体也在抖。
“我喂你。”
丛越又把杯子拿回来,递到宋沅江嘴边,小心地喂他喝。
“够了,谢谢你。”宋沅江喝不进去,只抿了一小口润一润嗓子。
“我是个没用的废物。”他一直低着头:“当年拿着国家的钱出去留学,回来以后没做出什么成绩,学生也没教好。”
丛越心里突然很难过,憋着难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他只好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因为你无能,你只是缺了点时间。”
宋沅江摇了摇头,在抬头时,他的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泪水:“我六十岁了。”
他把自己的手举到丛越面前:“你看,这双手皱巴巴的,全是皱纹,我老了,快要死了,我对国家没有用了。”
丛越看着他的双手。
掌心全是茧子和疤痕,最深的一道疤痕几乎横贯整个手掌,大概是在矿山工作时受的伤。
他举着双手,就这么颤抖着。
丛越抓住他的双手,把他的手带下来,放在被子上,底下有被子托着,总算不那么抖了。
宋沅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者难得遇到有个人能听他说话,他舍不得这么快结束这次谈话。
“四年前我还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刚到矿场时,他们安排我挑粪。”
他停了一下,突然笑道:“冬天路滑,我挑粪的时候摔了一跤,粪桶洒了,我整个人趴在上面,臭烘烘的。
“他们笑我,说知识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粪都挑不好,我当时不服,我心说一定要扭转他们对知识分子的偏见。”
“后来呢?”丛越问。
宋沅江眼里怀念:“后来我大概是做到了吧,他们不再像一开始那么轻视我,矿场里有几个小领导,平时还算照顾我。”
丛越也笑道:“那你很厉害了,换做是我,我就没把握能做到。”
“那不会,你别妄自菲薄,你肯定行,你还会做得比我更好。”
伤感的情绪似乎淡了些。
宋沅江又说了一些自己的矿场工作的故事,丛越礼尚往来,也告诉他自己在牧场工作的故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沅江突然一恍惚:“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丛越摇头:“不会,我不是师部医院的医生,医院没有给我分派工作,我有空就来,来了之后,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
宋沅江这才心安了一些:“你真不错,这么年轻就这么有能耐,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国家也需要你这样有经验有阅历的老人,否则年轻人遇到磕绊时,都没人来扶他们一把。”
宋沅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做手术吧。”丛越把语气放得很温柔:“我来替你做手术,保证成功,保证让你活下来。”
这一次,他违背了自己作为医生的准则,第一次给了病人一个保证。
宋沅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丛越:“我还有活着的意义吗?”
“有。”丛越没有一丝犹豫:“你留过学,你拥有的知识,在国内是领先的。”
宋沅江下意识摇头。
丛越问:“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在化学领域,我们国家强,还是外国强?”
宋沅江盯着丛越,久久没有开口。
“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信任我,可以客观地回答。”
宋沅江这才说:“我国目前距离外国先进科技还有一段距离,我们还有进步的空间。”
丛越点了点头,又问:“我再问你,十年前你知道自己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吗?”
宋沅江动了动嘴唇,张嘴又闭上,最后只化作一声苦笑。
十年前他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让人尊敬的专家,手底下有一群助手和学生,他们获批了研发资金,有自己的研究基地。
他和其他的专家,带着各自的团队,拧成一股绳,要做出一番成绩,要为国家做贡献。
他们那时候,踌躇满志。
“你当时预料不到,对吧?”
宋沅江轻轻点头。
当时,他们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变故来得太快,让他们猝不及防。
“你当时预料不到,同样的,现在的你也预料不到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
“你是什么意思?”宋沅江脱口而出问道。
丛越的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声音说:“也许你撑下去,将来会有人明白你现在的委屈,又或者还有机会回到你该去的岗位上。”
“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
宋沅江的喉结上下滚动,情绪在胸口翻涌。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还有机会回到岗位上?”
“有。”
宋沅江擦了一把眼泪:“好,我接受手术,丛医生,请你让我活下来。”
丛越伸出手,和他交握。
宋沅江握着丛越的手,心里又开始打鼓:“可是师部医院不会同意我做手术的。”
他是需要劳改的坏分子,这次能进入师部医院治疗骨折的肋骨,全是因为他是为了抢救生产设备才受的伤。
他原本马上要出院了。
丛越却说:“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我保证,我一定让你留下来接受手术,你现在要做的是调理好身体。”
说完,他站起来,朝宋沅江点了点头,拿着检查结果转身离开病房。
出来以后,他直接去找谭院长。
很不巧,谭院长有事离开了医院,丛越不想拖,于是就在院长办公室外等着。
谭院长回来见了他,一脸的诧异;“多少点了现在,你还不回去?”
天都快黑了。
丛越悄悄放松站麻了的双腿,露出微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还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谭院长推开门,让丛越一起进门,他刚坐下就看到丛越手里的牛皮纸袋。
“7号房的病人检查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