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对表彰的事依旧没有太大的实感。
两个小时后,宋沅江再次醒来,陈护士喂他喝了点水,食物暂时还不能吃。
傍晚时,丛越去看他,进了病房,和宋沅江说了会儿话,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引流瓶。
引流管里的水柱随着宋沅江的呼吸轻微地上下晃动,幅度不大不小。
他又看了看老人的面色,嘴唇的颜色已经从术前的苍白恢复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粉红。
“气色好了不少,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宋沅江缓慢地把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打趣道:“你不仅会做手术,还会把脉,中西医都会啊。”
丛越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我是知青,最开始是生产大队的医生,那里的条件比兵团差远了,缺医少药,不懂点中医,这个医生当不下去啊。”
宋沅江闻言笑了笑,动作有点大,牵扯到伤口,麻醉的效果已经过去了,胸口的疼痛伴随动作传来。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心里反而隐隐感到高兴。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的条件更加艰苦,那时我们一群人窝在实验室里,那时的实验室啊……”
他回忆了一下:“就是一个窑洞,以前是住人的,收拾收拾,就当做实验室用了。
“但是那时,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怨言,我们每天起早贪黑,恨不得扎根在实验室里,想要做出一些成绩,想替国家做贡献。”
他的眼角沁出泪水:“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们都老了,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
想起老朋友,宋沅江悲痛万分。
“咳咳咳……”
他又咳嗽了起来。
丛越抬起手,离开了他的手腕:“脉搏有力、节律规整,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宋沅江止住了咳嗽:“可是我还在咳嗽。”
“慢慢来,不可能一下子就好全的。”
“也对。”
丛越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捏了捏被角:“虽然快到夏天,但是晚上还会有点冷,你注意保暖。”
“好,你要下班了吧。”
“是,我下班了,明天再来看你。”
丛越起身走出病房,陈护士正好端着一碗米汤进来。
“我来喂他吧。”丛越开口说。
陈护士侧了侧身体,避开丛越:“这是我的工作,你就别跟我抢了,丛医生,你这一天做了几台手术,快回去休息吧。”
丛越不勉强,和陈护士道别。
接下来三天,他每天都来医院,宋沅江的情况越来越好。
谭院长忙前忙后,指望着像兵团医院的断肢再植手术一样,也把手术报告发表出来。
他所图真的有可能实现,师部很重视这次的手术,副师长亲自来医院看过宋沅江。
自然不是慰问他,而是看他的病情,看他的恢复情况。
过了几天,几个矿区的领导也来了,丛越被叫过去好几次,矿区的领导最关注的是确诊的问题。
师部医院的会议室里,几个矿区的领导和医生坐在下面,听丛越授课。
“很多人觉得,癌症是绝症,是突发的大病,只有疼得受不了、躺倒起不来才是得病,但并非如此。
“肺癌早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剧烈胸痛,没有咳血,甚至不会严重影响生活,隐蔽性很强,这也是咱们矿区高发、难发现的核心原因。
“但并不是不能发现的。”
丛越在临时搬来的黑板上写下教案。
“第一,持续性的刺激性干咳,无痰、少痰的干咳,第二,不明原因的轻微乏力、体重下降,第三,偶尔的胸闷、轻微气短,无明确诱因……”
矿区的领导听得仔细,医生们更是埋头做笔记。
他们就是矿区的人,见过不少因为肺癌去世的同伴,每每想起,心里都觉得无比惋惜和难过。
如果能早点发现,像宋沅江一样接受手术治疗,就能救回他们的命。
会议后,矿区的医生把丛越团团围住,纷纷发出自己的疑问。
这一问一答的,时间过得飞快。
谭院长所谋之事成了,宋沅江的手术报告已经被司令部做成册子,下发到全兵团的各矿区。
另外,抄送给冶金工业部、燃料化学工业部和卫生部。
这几天,谭院长走路都是带风的。
今天去司令部汇报工作,明天被兵团医院请过去开座谈会,后天去矿区转一圈,小老头忙得不亦乐乎。
丛越好不容易才逮住他:“院长,宋沅江的病情已经稳定,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
谭院长脸上的笑意僵住:“不来了?你要回白水滩牧业连了?”
“不是。”丛越摇头:“回农科所。”
不过也快回白水滩了,等新型联合收割机的试验结束,他借调农科所的时限也快要到了。
算一算时间,回到白水滩以后,很快又到了牛羊的发情期,要开始新一年的人工授精。
这工作源源不断,完美衔接上了,几乎没有一刻能停。
谭院长说:“卫生部刚刚给我们发了函,他们要派人来观察宋沅江的病,你作为主刀医生,他们可能要求见你。”
“卫生部要来?”丛越有点惊讶。
谭院长却不觉得有什么。
“矿区百姓的健康问题从十几年前就已经是中央很关注的问题,这次救回来一个肺癌病人,卫生部肯定会重视。”
丛越紧张道:“院长,您不能让卫生部的人把宋沅江带走。”
谭院长笑着摆手:“这你不用担心,宋沅江的后续治疗肯定要在我们师部医院。”
这颗桃子,只能握在他自己手上,绝不会让人轻易摘走。
丛越考虑的是宋沅江本人,现在还不是时候,宋沅江这样的身份去了别处不会有好的待遇。
不如让他留在兵团,去白水滩牧场。
关令和张岩军都是好相处的人,兵团里的职工有时候嘴碎,心肠都是好的,还有自己、余满仓和周华诚也能关照他。
说起来这也是丛越最开始接触宋沅江的目的,把他弄到手,送去白水滩,让他带着周华诚一起改良盐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