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只有两道菜，周勤芳一碗一碗地盛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她自己那碗，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纪复华倒是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吃饭，吃完饭看了一会儿报纸，便出门散步消食。
纪绍文吃过饭后就躲进了房间，不敢出来，他窝在被窝里，不断回想自己的说辞会不会被拆穿。
入夜，周勤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一转身，借着窗户外照射进来的月光，看到纪复华也睁着眼睛。
“快睡吧，不是要出差吗，现在睡饱了，免得在火车上没个好觉。”
纪复华坐起身，靠在床头：“脑子里装着事情，睡不着。”
周勤芳也坐起来，和他靠在一起，一言不发。
良久，纪复华说：“你觉得是真的吗？”
“怎么不真。”周勤芳一脸嫌弃：“那对夫妻就是这副嘴脸，这些年，他们拿小越当摇钱树，从我们身上捞了多少好处，我都数不清了。”
“不是，我问的是，你相信他们会威胁绍文给钱？”
周勤芳哑口无言。
丛自强和何水仙这两个人，从来只拿丛越作为威胁，他们比任何人都害怕纪绍文的身份被拆穿。
他们想要一个身份和职业都体面的儿子，最好将来能帮扶他们和他们的二儿子。
他们不会害纪绍文。
纪复华看着窗外：“就这么巧，我们这头商量着要给丛越买东西，他就被威胁需要用钱了。”
“不要再说了。”
“勤芳，我现在很后悔。”
“不要再说了！”周勤芳躺下去，背对着纪复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假装睡觉。
纪复华低头看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他想问你是不是也有些后悔？
因为内心深处后悔了，但不愿意相信，所以才逃避现实，对吗？
最终，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缓缓躺下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直到天明。
……
白天车厢里热得厉害，铁皮被太阳一晒就烫手，牛身上全是汗，一股腥臊味闷在里面散不出去。
人身上也是汗。
丛越拿手背碰了碰车厢壁，缩回手说：“这能烙饼了。”
余满仓把水倒进搪瓷缸里，打趣道：“我们熟了没关系，牛不能熟。”
他倒了两缸，自己拿了一缸，给丛越也一缸，他们要往牛身上泼水，替它们降温，以免中暑。
水才泼上去，很快就干了，一天下来要泼好几次，还要时刻关注牛的情况，工作量不好说，但肯定比在连队里辛苦。
晚上凉下来，牛能安静些。
每到一个大站，车停的时间长一点，两人就赶紧下去接水、检查牛的情况，还要给自己买干粮。
从阿吉乃牧场出发时，包武阳给他们包了一些咸菜，还给了一袋肉干，还没到岚州就吃完了。
“快到了。”丛越看着窗外的景色：“我记得外面的风景，马上到乌鲁市了。”
在车厢里的时间无限拉长，余满仓已经没了时间概念，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丛越说快到了，他只“哦”一声。
车进了乌鲁市车站。
车门一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快多了。
“你在这里看着牛，我出去找人。”
丛越出了站，走了不远就看到兵团的人，他见过这些人，是189团的。
三辆解放牌卡车停在站台上，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跑过来握丛越的手。
“丛越同志，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丛越笑道：“顺利，三十头，一头没少，你们是我们189团机运排的吧。”
“是，你认识我们呢。”领头的人笑容更加真诚：“我叫钟兵，你不用自我介绍，我们都认识你。”
余昌荣从人群里挤出来，给了丛越一个熊抱：“丛越，没想到我也来了吧。”
“余哥！”
丛越愣了一下：“你来帮我们押车？”
三十头牛要用三辆卡车，他们少一个兽医，丛越在呼市等待转车时，就给团场打了电话。
一来报平安，二来汇报行程，三就是让团场安排一个兽医或者经验丰富的牧民跟着车队到乌鲁市押车。
他以为团场会转告白水滩，让白水滩来人。
却没想到来的是余昌荣。
余昌荣也不嫌弃丛越身上脏兮兮，搭上他的肩膀：“老头子对这事儿紧张得很，老盯着，还直接让我去189团常驻。
“我一听你们要返程，马上给老头子汇报，老头子听说要有人押车，马上命令我跟着过来。”
丛越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啊。”余昌荣满脸笑容：“我们昨天就到了，在这里玩了一天，多好啊，平时哪有机会跑来乌鲁市玩。”
丛越哭笑不得，带着他们往车厢停靠的方向走。
余昌荣的押车经验丰富，到了车厢就帮忙，三人把牛一头头赶出来，在空地上站着，先点数。
“不错啊，这批牛挑得好……这头公的，还有这边两头母的，我们研究所就要这三头。”
“你这么快都给挑上了。”丛越检查过卡车车厢下来，看了眼余昌荣挑走的牛。
好家伙，全是一等一的好牛。
这家伙不愧是当初能被选中参加兽医交流大赛演讲的人，能力强，眼力也是一等一的。
余昌荣笑嘻嘻的：“隔离圈早就准备好了，直接拉回去。”
丛越回头看钟兵：“现在就走？”
“这个要看你们。”钟兵说：“你们身体能吃得消，这些牛也能吃得消的话，我们连夜走，明天上午就到师部。”
丛越看了眼几个司机，都精神奕奕的。
“行，马上装车，现在就走。”
路途遥远，经过了好几天，牛群大多精神没那么好，装车速度很快，余昌荣把他挑中的三头牛赶到自己的车上。
安顿好牛，不急着出发，钟兵邀请大家去车站食堂吃饭。
丛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这几天窝在车厢里，澡没洗，衣服没换，一身酸臭味。
“我算了吧，别弄脏了别人的食堂。”
余满仓也摇头：“我也算了。”
“那行，回头给你们带吃的。”余昌荣倒是不扭捏，叫上钟兵和其他司机就去吃饭。
一个小时后，三辆载满西门塔尔牛的卡车离开乌鲁市车站，朝十河垦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