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划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机器翻新的事已经扔给刘海中了,那老小子为了车间主任的位子能把自己焊在机器上,这个不用操心。
新的种植基地有样式雷在画草图,老工匠带着徒弟们已经开始量地了,这个也有人盯着。
但是,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园区里的道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没过鞋底。
下水管道老化得一塌糊涂,有几处污水直接漫到路面上,围墙推倒重修之后满地的碎砖头还没人清理,还有那么多墙面要粉刷、屋顶要换瓦、食堂要从无到有地建起来。
这摊子事多得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筹备一个外宾接待,而是在打一场全方位立体化的后勤战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回来后,好像一直没见到自己那群发小。
从美国回来到现在,厂里除了来来往往的工人和战士,连一个熟面孔都没出现过。
平时这帮人叽叽喳喳地围在身边觉得吵得慌,现在需要人手了,一个个全不见踪影,这不对劲。
“刘光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光奇永远是那个随叫随到的速度,话音刚落他就从走廊里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拿钢笔敲了敲桌面。
“厂里的其他人呢?我那群小伙伴怎么一个都没看见?我走这几天他们都干嘛去了?”
刘光奇支支吾吾地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厂长,就是你走的第三天晚上,你那群小伙伴在西跨院里聚餐,喝了不少酒。然后,那个叫周红旗的女孩,她把李为民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酒。”
张立言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一句我嘞个去。
这帮人果然是混账,要是没自己管着全是祸害。
周红旗那丫头平时看着挺稳重的,至少在外人面前还端着一副大姐大的架子,怎么几杯酒下肚就原形毕露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语气沉声问道。
“然后呢?他们没睡一起去吧?”
刘光奇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摆手否认。
开玩笑,这种事情要是从他嘴里传出谣言来,那群大院子弟回头能把他皮扒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刚好那时候,那群小年轻的父母过来看看他们。你也知道,孩子们搬出来单住,家长们隔三差五总要来视察一下的。“
“结果一推门,正好撞见醉酒周姑娘骑在李为民身上灌酒,然后这帮人就被各自的家长提着耳朵带回去了。”
张立言放下钢笔,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阵子,还好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
但是一个女孩子当众把一个大男人按在地上掰嘴灌酒,这场面也好不到哪去。
周红旗这小丫头长得挺清秀的,浓眉大眼高鼻梁,安安静静站着的时候看着还挺文静,可一旦动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从小力气就大,爬树翻墙比男孩还利索,性格更是彪悍得方圆几里地的小孩都不敢惹。
也就是自己小时候捶过她几顿,所以这些年一直能压着她。
其他人见了她那都是猫见老鼠似的绕着走,果然自己才离开几天,这小丫头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一顿酒就把本性给喝出来了。
他挥挥手让刘光奇回去忙,然后自己靠在椅背上揉了好一阵子的太阳穴。
这事光靠自己是不行的,周红旗那丫头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他要是当面训她,她表面上低头认错,转过头就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而且那几个被家长提溜回去的发小们,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关着吧,厂里这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人手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各家家长那边,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去说,他站起身,推开门往王姨办公室走去。
王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炉子上搁着一口小铝锅,锅里煮着大半锅清汤挂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热气蒸腾,飘着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她一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着防止糊底,另一只手还翻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姿态从容得像是操办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吃了没?”
王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
张立言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就没闲着,早把吃饭这事给忘了。
他看着那锅翻滚的面条,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不是见到您在吃饭,我都没想起来。”
王姨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她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个搪瓷缸子,把锅里的面条用筷子挑了一大半到缸子里,又从锅底舀了两勺面汤浇在上面,推到他面前。
“既然没吃,在我这凑合吃点吧。”
张立言接过搪瓷缸子,用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面汤里搁了猪油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嚼着面,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姨,您煮的面还挺好吃的。”
这话不是拍马屁,能在办公室里用炉子煮面还煮得这么好吃的,确实有点水平。
王姨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缸子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来这套”的了然。
“别拍马屁,有事说事。”
张立言又扒了两口面,放下筷子,把周红旗的光辉事迹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姨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一翘,用一种长辈听到晚辈调皮捣蛋时特有的纵容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那小丫头,倒是跟他爹一个德行,小时候就野,现在生的女儿也一样,行我去帮你说,又不是多大事,不过以后这三个小丫头得回家住,不能在西跨院住了,你懂我意思?”
张立言当然懂,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住在同一个跨院里,白天上班晚上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时间长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大家父母都是机关大院里的同事,真闹出点什么不好看的事来。
“姨,你放心,我明白了。”
张立言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大家能玩到一起的基本都算门当户对。
真要有人敢乱来,拖去登记结婚就是了了,也省得以后父母还愁他们的婚姻,不过这话他不敢跟王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