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王姨带过来一个消息,欧洲那边的伊冯娜夫人已经确定了来访时间,一个月后。
张立言掐指一算,正好卡在过年之前,这个时间点选得实在是让人牙疼。
你说她不来吧,人家第一夫人主动递了访问意向,外交上的事不能怠慢。
你说她来吧,整个总厂上上下下都等着过年放假,谁有心思在大正月里接待外宾?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上面有一整套专门负责外事接待的班子,从安保到礼仪到会谈流程,根本不用他操多少心。
他这个厂长到时候只需要在关键场合露个面、握个手、陪着参观一圈种植场就行了。
从桌上随手拿起一份文件,起身溜达出了办公室。
这段时间各厂区的设备调试和试生产都走上了正轨,乔治·罗德把美方工程师管得服服帖帖。
整个总厂像一台刚组装完毕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开始运转起来,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清闲的时候最适合干的事就是找发小串门,他拿着那份文件,一路溜达到了张建设的摩托车厂区。
张建设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零部件图纸发呆。
他当初抢着要负责摩托车厂区,纯粹是因为喜欢摩托车,如今让他来管摩托车厂区,正中下怀。
不过这份热情在面对成堆的技术图纸和生产排期表时,多少还是被消磨掉了一些。
张立言开玩笑跟他打个招呼。
“呦,张主任,你忙着呢?”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他立刻把图纸往旁边一推,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挂着一副终于有人来陪我聊天了的解脱表情。
“呦,张大厂长,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行了,别贫了。”张立言把手里那份文件往他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个人事任命提案,下周的厂务会议上,你来提交。”
张建设一点都没跟他客气,当着张立言的面就把文件翻开了。
他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还用走流程的不以为然。
“立言,不就一个质检处的副科长吗?厂管干部又不需要经过上面审批,你自己签个字就能定的事,还搞个提名那么正式干嘛?”
张建设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红星总厂是中央直属的特大企业,厂管干部的任命权在总厂党委。
副科长这个级别确实不需要上报部委,党委会通过、厂长签字就算定了。
在他看来,张立言自己提个名、自己签个字,一个副科长就算尘埃落定了,犯不着还专门拿到厂务会议上走一遍程序。
但张立言没有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你呀,现在不是之前满四九城骑车溜达的小孩子了,你现在是摩托车厂区的主任,手底下管着千把号人,以后做事得走流程。
虽然不走流程这事你能办,我签个字他一样能上任,但是哪天万一失势了,这些没走程序的事就会被竞争对手翻出来,一条一条地扣在你头上,到时候你说得清吗?”
张建设看着张立言这副难得认真的表情,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
他这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有一个优点。张立言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张建设语气也难得郑重了几分。
“好的,我知道了。这不是有你在上面当厂长,有你罩着我们,我才敢这样松懈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略带试探的语气问道。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你回台基厂住?昨天我回去拿东西,在院里碰到阿姨了,阿姨让我劝劝你,让你多回去住,说你爸年后要到地方任职了,在四九城待不了多久了。”
老头子年后要调走这件事,他心里早有预料。
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上面不可能不照顾一下自己的家庭。
组织上用人的惯例就是有功必赏,他这个当儿子的立了这么大的功,父亲自然会受到组织上更多的关注。
原本老头就是四九城的副市长,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好几年,按正常的晋升节奏,下一步就该外放当一把手了。
老头子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外放出去当几年地方一把手,主政一方,把地方经济搞上去,把民生问题解决好,攒足了政绩再调回中央才好往上升。
张立言甚至不用刻意去打听也能大致猜到外放的地点,多半是某个工业基础不错但急需技术升级的省份,正好能跟红星总厂的地方分厂挂上钩,形成央地联动的示范效应。
“你别听我妈瞎说,什么快调走了见不着了,被她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这事我听王姨说过,是调他出去当几年一把手,锻炼锻炼就回来了。”
张建设一听说张立言早就从王姨那里得到了消息,顿时来了精神。
他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每次嗅到八卦气息时特有的兴奋光芒。
“不是,你什么时候跟王姨关系这么好了?这种还没正式下发的调令你都能提前知道?王姨连这种事都跟你聊?”
“去去去,小孩子别瞎打听。”
张立言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围着他嗡嗡转的苍蝇。
“像这种外调的事,组织上怎么可能不先找我爸谈话?这有什么好保密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建设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不是那么容易拉回来的。
他眼珠子转了半圈,忽然换上一副贼兮兮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对了立言,我听说你没事就跑王姨办公室偷茶叶,那茶叶味道到底怎么样?你给我分点尝尝呗,我天天上班喝白开水,都快喝吐了。”
张立言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张建设的嘴。
这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偷茶叶这种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吗?
他拢共就那么一小罐,自己都不够喝,被这帮发小知道了,一人分一撮他还能剩啥?
他这边刚捂住张建设的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门。
“你打算分他点什么?我的那份呢?”是周红旗的声音。
这丫头的大嗓门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她这一嚷嚷,附近几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林小苏从周红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起哄。
“就是,立言你俩太过分了,有好东西居然想着两个人分,不想着我们,我们不是你的发小了吗?”
秦小雨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但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我也要”三个大字。
还没等张立言开口解释,李为民这个臭不要脸的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红旗姐,你跟他废什么话呀?他办公室在哪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让我去他办公室掏掏,看看他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张立言看着这群发小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自己平时没事就去王姨办公室转悠,顺手牵羊摸茶叶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轮到这群臭不要脸的来掏自己的办公室了,他才深切地体会到当初王姨每次看到他进门时那种既嫌弃又无奈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