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被从保卫科的小黑屋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一摊烂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稍微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两个保卫人员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他的脚尖拖在地上,在煤渣路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路过的人多半会以为这是一具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
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保卫科门口,皱着眉头看着这团“烂泥”被拖到自己面前。
他是接到电话过来提人的,保卫科一大早就往所里打了电话,说昨晚抓了个偷银耳的贼,让他们赶紧来人把嫌犯带走。
可电话里没说人被打成了这样啊。
民警蹲下身子,扒开贾东旭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掀开他的衣领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淤伤,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保卫科的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们怎么把人弄成这样了?你说他要是到了所里张嘴喊冤,乱说话,说你们刑讯逼供,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保卫科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他掏出烟递给民警一根,又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才闷声说道。
“你以为我们想啊?这小子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说你偷点东西就偷吧,现在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厂里工人顺手拿点小玩意回家,我们保卫科什么时候较过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他偷的那是上面那群贵夫人盯着的命根子,这玩意儿也是他能碰的?”
民警听到“贵夫人”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保卫科的人见他没说话,又愤愤地补了一句。
“偷也就偷了,大不了就是多关几天、罚点钱,那群夫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被发现的时候跟人家动手。”
“那大脚印子直接印在那位夫人胸口上,我们科长赶到的时候看到那个脚印子,脸都吓白了。”
保卫人员狠狠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还有他跑路的时候推倒了七八排银耳架子,满库房的银耳全砸了,那些普通银耳本来是准备当福利优先卖给厂里员工的,他这一砸,全厂的福利都没了,你说,他不挨揍谁挨揍?”
民警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火星,叹了口气。
“行了,先把人拉走吧。到了所里再说。”
他冲身后的同事挥了挥手,两个民警上前接过贾东旭,架着他往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走去。
贾东旭被架上车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但没有人搭理他。
能把贾东旭这么早移交派出所,其实是工会和保卫科默契配合的结果。
昨天晚上追捕结束之后,保卫科科长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工会主席,两人碰面不到三分钟就达成了共识。
贾东旭这个人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厂里,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出轧钢厂的大门。
不是他们有多关心贾东旭的人身安全,那群贵夫人回过神来,冲到保卫科来找贾东旭算账。
要是她们在厂里把贾东旭打死了,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保卫科和工会谁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必须抢在她们来之前把人送走。
吉普车刚开出轧钢厂大门,保卫科科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出现了。
王姨领着她那几个老姐妹,顶着黑眼圈,杀气腾腾地堵在了保卫科门口。
她们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头发也没好好梳,有的发髻歪到了一边,显然是回去眯了没一会儿又赶过来的。
但她们的精神状态却亢奋得吓人,那是一种被人动了心头肉之后才能迸发出的、压都压不住的腾腾杀气。
“昨晚偷东西那小子呢?”王姨开门见山,目光越过保卫科科长的肩膀,往小黑屋里扫了一圈。
小黑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残留着几根枯草和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保卫科科长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把身边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工会主席一把拽了出来。
工会主席的脸当场就绿了,在听说了贾东旭犯的事后,他第一时间就跑来保卫科商量对策,好不容易跟科长商量好了把人提前移交派出所,正准备趁赶紧溜,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他被科长死死拽着胳膊,心里把科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你们保卫科捅的篓子,拉我出来顶雷算怎么回事?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在,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王姨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位难兄难弟,冷笑了一声,然后不等他们开口辩解,劈头盖脸就数落开了。
“你,保卫科科长,把保卫科管成这个样子,大半夜让一个普通工人进库房如入无人之境,推倒架子、踹伤干部、差点把两朵银耳王全摘走,你这个科长是怎么当的?”
王姨数落完保卫科科长,又把矛头对准了工会主席。
“还有你这个工会主席,天天说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结果你工会里的正式工贾东旭,在厂里坑蒙拐骗,损毁公物,你这思想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两人被堵在保卫科门口,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卫科科长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工会主席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他这辈子开过无数检讨会,但被一群贵夫人当面数落,这种体验还是头一回。
数落完,王姨一甩手,带着老姐妹们转身回了种植场的妇联办公室。
保卫科科长和工会主席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面面相觑,两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工会主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了句:“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保卫科科长咬着牙摇了摇头:“过?你想多了,她们只是刚开始。”
果然,王姨她们回到办公室之后,气不但没消,反而越想越窝火。
那群老姐妹中有一个脾气最爆的,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交道口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