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父和张母悄悄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太多的疑惑。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坐在沙发上的儿子,忽然发现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似乎还藏着一些他们从未触及过的东西。
“你小子才多大?怎么就打起长生的主意了。”
张父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张立言听得出来,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力克制的震动。
张立言看到了父母眼中那复杂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四川的一把手,一个是市妇联的老干部,但他们首先是他的父母。
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孩子,害谁也不会害他。有些想法藏了这么久,对别人不能说,但对父母,说出来也无妨。
“爸,你知道我是读明史的。你说,朱元璋晚年为什么大杀功臣?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为什么到最后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张立言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像是在课堂上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但他眼底那抹认真的光芒却让张父意识到,儿子不是在闲聊。
“还有,历朝历代,每个封建王朝为什么都逃不过兴衰更替?开国的时候生机勃勃,中间慢慢腐化,最后要么被外敌入侵,要么被农民起义推翻,然后换一个新的王朝,再重复一遍同样的轨迹。两千多年了,这个循环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张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觉得,是因为开国皇帝命不够长,以明朝为例如果朱元璋能一直活下去,他就不需要杀那些开国功臣,他活着的时候,哪个骄兵悍将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如果整个明朝一直由朱元璋在幕后掌控,就算他是农民出身,有历史局限性,可他毕竟是千年一出的人杰,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他再怎么着,也不是后来那些在深宫里被太监和宫女养大的后任之君能比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段话缓缓说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出身底层,他讨过饭,放过牛,亲眼看到过元末的官吏是怎么把老百姓往死里逼的,他对底层人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或者换个说法,他知道底层人民活不下去的时候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所以不管他制定的政策有多少问题,有一点是不会变的,他不会过分地去压迫底层人民,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个地方爬上来的。”
“所以,如果让朱元璋长生了,那些骄兵悍将和后来的勋贵集团,他们手里的权力和财富会被牢牢地压制在君权之下,想贪不敢贪,想横不敢横,我想这对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好事。”
张父和张母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两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在看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谈论着历代帝王的兴衰更替,谈论着底层人民的命运,谈论着一个人如果长生不老会对整个历史走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最终张母整理好语言,她站起身来,走到儿子面前。
“原来你一直把自己的视角放在最底层群众的身上,娘很欣慰,你能有这样的视角,说明这些年我们没有白教你。”
“可是孩子,长生虚无缥缈,这些东西了解一下当做娱乐就好,太过于追求对你不好,你有着大好的年华,可以为下面的百姓做更多实实在在的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神神叨叨的上面。”
张立言张了张嘴,想说其实自己能做到。
他想告诉母亲,长生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可以轻易做到这一切,不要说长生,就是让一个人返老还童、青春永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在规则层面上做出几个改动而已。
可他看着父母眼睛里那份深深的关切和担忧,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太清楚那背后的代价了,虽然自己已经可以不吃牛肉,不用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
但是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
如果让父母凭借小世界的规则之力获得长生,他们实际上就相当于寄生在自己身上。
作为普通人,他们根本就无法抗拒规则之力的同化,最终会慢慢失去自己的独立意志,一点一点地变成受自己操控的傀儡。
他宁愿有朝一日父母寿终正寝、安然离去,也不愿意让他们以失去自我为代价换取无尽的寿命。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段时间在红星总厂的学习和实践,张立言的思想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现在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长生,一个人再英明也对抗不了整个体系的腐败和人性的堕落。
因为他只有一双眼睛,看不完万里江山。
只有一群人,一群真正心怀百姓、手握权力、互相监督的人一起走下去,才有可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如果王姨和邓姨一直在,她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妇联和后勤系统被时间腐蚀成后世那个样子。
她们会挡住那些伸向群众利益的手,会用几十年的资历和威望护住那些真正在基层干实事的人。
他想起了贾东旭那个案子,如果在后世,有王姨这样的级别贵夫人发了话,没有人会为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工人去得罪手握实权的上层人士。
但在这个年代,不论是基层法院还是工会,都愿意为了贾东旭这样一个满身劣迹的普通人去顶着王姨这样贵夫人带来的巨大压力,坚持依法判决,坚持罪刑法定,坚持不因外界的干预而突破法律的底线。
他们为的是什么?工会主席和法官跟贾东旭非亲非故,甚至在工作上还被他拖累过,但他们还是三番五次地找自己上门去求情,硬是顶着贵妇人怒火把死刑改成了十五年劳改。
他们为的不就是那份实现共产主义的信念,那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热血。
只有这样的干部,才能让底层百姓真正有尊严地活下去。
张立言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份还在燃烧的热血,让它在时光的洪流中不要那么快就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