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王姨带着张立言离开了会议室,张立言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几位叔叔们仍围坐在长桌旁,低声交谈着什么,烟雾在灯下缓缓浮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岗哨换班时鞋底磕在石板上的轻响,王姨把张立言和陈玉楼送上回厂里的车,又低头吩咐了司机几句,才重新返回会议室。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张立言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似地松了一口气。
跟那些叔叔们在一起,装傻实在是太累了,可不装又不行,那些老同志们一个赛一个精明,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看穿。
耍心思,他耍不过他们;,手段,他更是不配,思来想去,也只剩装傻这一条路。好在今天这场戏,他算是唱下来了。
回到红星总厂,天色已经擦黑。
张立言下了车,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版陈玉楼,一时有些头疼。
这小子换了张脸,却换不掉那股从旧社会里带出来的油滑气,不能让他再以陈瞎子的身份在厂里晃悠,更不能让人把他和昨天那个瞎眼老头联系到一起。
他想了想,对陈玉楼说道。
“以后记住了,你是陈瞎子的后人,你俩遇见后,陈瞎子一激动挂,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玉楼脸色一僵,立刻挺直了腰,郑重其事地表态。
“张厂长,我记下了,那个算命的老瞎子已经死了,我是他远房的后人,刚把他老人家安葬好,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陈瞎子,只有陈玉楼。”
张立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带着陈玉楼回了自己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丢给他。
“把你身上那身衣服全扔了。这军大衣你穿着合适,别的干部装你穿不出那味道。”
陈玉楼抱着军大衣进了休息室,把原来那套破旧衣服换下,又照着镜子把领子正了正,这才出来。
军大衣一上身,他整个人看起来竟真有几分英武,只是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绿光,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邪气。
张立言走到门外,对守在走廊里的刘光奇招了招手,刘光奇快步过来,看了一眼站在张立言身后的年轻陈玉楼,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张立言指了指陈玉楼。
“这是陈瞎子的后人,来厂里投奔他的,你去带他重新办一下户口和入职手续。”
刘光奇一愣,随即低声问。
“厂长,那陈瞎子呢?他原先还住在后罩房里,昨晚我还见过他。”
张立言面不改色地随口忽悠。
“陈瞎子年纪太大,见着自己的后人,一激动,人没了,明天你去帮他销了户口,厂里按规定给点抚恤,把后事办得干净些。”
刘光奇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唏嘘,倒也没有多想。
一个瞎眼老头,无儿无女,说没就没,在这种年月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他点点头,带着陈玉楼去办手续。
陈玉楼乖乖跟着刘光奇,一路上少言寡语,别人问一句答一句,倒真像个刚从乡下来投亲的年轻人。
等户口和入职手续办完,刘光奇又领他去了后罩房,钥匙插进锁眼,门一开,满屋子还是昨天陈瞎子走前的模样。
陈玉楼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张九衣正坐在隔壁门口喝茶,听见动静,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待看清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眯起眼睛。
陈玉楼如见他这样子,连忙主动打招呼。
“张前辈,你好,我是陈瞎子的后人陈玉楼。”
张九衣点了点头然后习惯性地掐了掐手指,不算还好,这一算,他端着茶缸的手便僵住了。
卦象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后生,就是陈瞎子本人。
张九衣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过。
可能让一个瞎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一夜之间返老还童,这就不是他能碰的事了。
他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冲陈玉楼点点头,和和气气道。
“陈瞎子的后生,节哀,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陈玉楼也做出一副老实模样,朝张九衣欠了欠身。
“谢谢张前辈,我家老头走得太急,我也没见上最后一面。往后还请您多照应。”
张九衣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茶,两人心照不宣地演着各自的戏。
有些事,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开完厂务会议,刚回到办公室,就见王姨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张立言进门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凑过去道。
“姨,您忙完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知我一声,我让人去接您。”
王姨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伸手把文件递给他。
“来,坐下,我有事跟你说。这是你的任命文书,自己看看。”
张立言接过文件,翻开一看。
任命张立言同志为公安九局党委书记,兼 83 部队政委、团党委书记,文件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大章。
他抬头看向王姨,满脸不解。
“王姨,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我去 八 局挂个专职副书记吗,怎么又把九局和 83 部队给我了?”
王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缓声道。
“上面决定合并八局和九局。你周叔觉得九局里不少骨干不务正业,长期跟那帮盗墓贼不清不楚,政治觉悟出了大问题。”
“这些人办事,不再是从前那种赤诚,开始学着权衡利弊了,可他们手里又还攥着不少紧要的东西。所以需要有人去把他们那里的局面稳住。”
她抬起眼,看向张立言,“这个人,现在就是你。”
张立言捧着任命书,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他记得历史上八局九局合并,最后是九局那帮人占了上风,八局被边缘化,可后来 83部队接连出了几档子事,连番号没保住。
这帮人的政治觉悟,确实有毛病。,现在倒好,上面直接把九局和八三部队塞给他,让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苦着脸看向王姨。
“王姨,您看我,还是个孩子呢。让我去处理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合适,我连红星总厂这一摊子都还没忙明白,哪里管得了九局和八三部。您跟周叔说说,换个人去,我专心把厂子搞好,多给国家赚外汇,不也挺好?”
王姨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拍着桌子道。
“你少跟我来这套,大领导说你是小滑头,真是一点没说错,你没能力?你没能力,能弄出几千年都没人弄出来的返老还童的东西,张立言,我告诉你,你在我面前装傻也没用,有本事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怎么不把这些话当你那些叔叔面说?今天在我这儿装,晚了!”
她越说越气,末了又补一句。
“赶紧拿着任命书给我滚收拾好九局,别想着偷懒,我跟你说,你周叔既然点了你的名,这事就没得商量。你要再敢磨磨蹭蹭,我就找一些小姑娘,天天给你相亲。”
张立言一听要相亲顿时就软了,苦着脸应了一声,不等王姨再说什么,飞快地抓起任命书朝门外溜去,嘴里还不住地嘟囔: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王姨看着他那副逃也似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慢靠回椅背上。
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
可有些担子,早早晚晚都要落到他肩上,如果你现在不压,以后更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