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张立言没回西跨院,径直去了九十五号大院的后罩房。
这后罩房如今被张九衣、陈玉楼和张起灵三人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
三间屋子打成一溜,中间那间客厅里摆着张旧木桌,靠墙码着几把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小马扎。
张立言掀帘子进去时,三个人正围着一只红泥小炉烤馍片吃。
干馍片架在炉盖上,被炭火烤得边缘微焦,泛起一层金黄的糊斑。那股焦香味又暖又厚,直往人鼻子里钻。
“呦,正忙着呢。”
张立言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一屁股挤在张起灵旁边,顺手把他手里那块刚烤好的馍片夺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馍片表面烤得酥脆,咬一口簌簌往下掉渣,里面还是软的,带着股粮食本来的甜味。他边嚼边含糊道。
“还挺香的。司马灰,再去切几个馍片来。”
司马灰这会儿正守着一口小铁锅,那锅子用三块砖头架在小炉子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菜粥。
米粒半烂,混着切碎的白菜和几丝肉,香气不比烤馍片逊色。他扭头看了张立言一眼,只认真地说。
“叔叔,厨房有切好的馍片,您自己去拿,我这锅菜粥得看着,不然要糊了。”
张立言笑着站起身,也不恼,自己颠颠地跑进厨房端了几片生馍片回来,重新凑到炉子边上。
这会儿司马灰已经把菜粥端了下来,盖着锅盖闷着,自己拖过一张小板凳,从书包里掏出笔和本子,趴在木桌上写起了作业。
张立言一边烤馍,一边凑过去瞄了一眼。
“呦,小家伙,你这是上学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司马灰抬起头,语气十分老成。
“我觉得老师讲的内容都挺简单的。我师父以前教过我认字,好多字我都认识。就像张起灵叔叔看的那本讲辐射和基因的书,我都能看懂字,但不懂里头的意思。”
张立言听完哈哈大笑,心说这小孩倒是实诚,他伸手揉了揉司马灰的脑袋。
“你看不懂,说明你读的书还少。等你将来上了中专了,自然就懂了。”
司马灰却极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了,我要上大学,不上中专。”
张立言哑然失笑,转头朝张九衣挑了挑眉。
“好,有志气,我们司马灰小同志将来要上大学。”
他又对张九衣说。
“老张,以后这孩子上学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学费书本费什么的,不用省。”
张九衣正低着头烤馍,听见张立言叫自己老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他这些年行走江湖,旁人不是叫他张先生,就是叫他九爷,倒少有人这样随意地喊他老张。
他笑了笑,点头道。
“有需要麻烦张厂长的地方,我肯定不客气。”
张立言又咬了一口烤好的馍片,目光转向坐在另一边的陈玉楼。
陈玉楼如今已换上了厂里发的藏蓝色青年装,一头黑发理得整整齐齐,看着倒真像个刚入厂的青工。
只是他那双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绿光,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
“陈玉楼,过几天你出趟差,去沂蒙那边。”
张立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这是陈研究员和郝爱国他们翻译出来的七星鲁王宫机关图,里面只有机关布局,他们推测在沂蒙山附近,但是没有具体方位,你到那边,把这座王宫给我找出来,找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玉楼接过机关图,就着炉火展开看了几眼。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微微皱眉,过了片刻才开口道。
“这地方,光看图就透着凶险,要单靠我一个人,怕是要费不少周折,要不我联系一下当年那帮绿林里的老弟兄,让他们帮着打听打听?”
张立言瞟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头,只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硬纸片,随手丢在陈玉楼面前。
陈玉楼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印着国徽的考古证,上头贴着他的照片,还盖着国家文物部门的红章。
“拿着这张证,你就是官面上的人了,到时候我会让九局那边派两个人跟着你一起,遇到困难,你直接拿介绍信让那两人带着你去找当地的省厅或者市局,让他们给你派人,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坏了厂里的名声。”
陈玉楼捏着那张考古证,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眼睛越亮。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张立言在四姑娘山下的手笔,一个命令下去,公安内卫团一千五百人就把整座山围了,他心口有些发烫,忍不住问。
“厂长,那我也能像您那样,直接调动当地的公安内卫团不?”
张立言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两分好笑。
“你在想什么呢,你当你是我啊,部队是你想调就能调的,你顶多走省厅或者市局的路子,调几十个公安过来配合你就不错了,记住了,你的任务是找到七星鲁王宫,找到以后打电话通知我,我亲自过去。”
陈玉楼听说自己调不动部队,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几十个背枪的公安也够用了。
想当年他当卸岭魁首,手底下乌泱泱一群弟兄,可真论起来,哪个有公安身上那层皮管用,这世道,几十个武装警察跟在身后,照样能横着走。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忽然开口。
“要不要我去帮忙?”
张立言闻声看去,见张起灵比刚从四川回来时又圆润了一圈,脸颊都有了些肉,身上还穿着刘海中给他弄的那件工作服。
这人哪里还像从前那个张家族长,活脱脱就是个刚下工的青年钳工,张立言摇摇头。
“你不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吗,这事就不扰你了,有陈玉楼和张九衣两位出马,那地方难不住他们,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你师傅给你物色个媳妇。”
张起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这些年东奔西跑,最想念的也就是个安稳。
如今有工作,有师傅,有兄弟,有房子,并不是很想下墓,也就是张立言有事了,他才开这个口,要是别人,他就当没听见。
张九衣却在旁边干笑了一声。
“张厂长,我可没说要去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身子骨不比当年,下墓这种事。”
他说到一半,扭头看了司马灰一眼,后半句又咽了回去,张立言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这孩子,直接拍板道。
“不用担心司马灰,刘海中他媳妇天天在家也没事,你出差的这段日子,把这小子寄养到刘家去,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何雨水还能辅导他写作业,正好让这小家伙提前适应一下集体生活。”
话说到这份上,张九衣也只能点头应下。他看看司马灰,又看看张立言,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
张立言笑了笑,又拿起一片新烤好的馍片,在炉火上慢慢转着。
后罩房的窗户纸上,几道人影围炉而坐,柴火和烤馍的香气从门帘缝隙里散出去。
陈玉楼忽然说。
“张厂长,这馍片您烤糊了。”
张立言低头一看,果然边上黑了一块。他满不在乎地吹了吹,依旧塞进嘴里。
“糊的香。”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司马灰喝了口菜粥,也跟着大人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炉火噼啪跳了一下,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