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收拾碗筷的工夫,赵万山没像往常一样撂下筷子就往外走。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把脱了半截的鞋蹬上,站起来,伸手去够靠在墙角的那把土铳。
赵铁军正在灶台边把剩下的小半锅汤往盆里倒,眼角余光扫见他爹那个动作,手上的瓢顿住了半秒。他没动,等汤倒完了,把盆端到柜子顶上放好,才转过身来。
赵万山已经把土铳抄起来了。枪管上沾着泥,那泥还是早上砍柴时蹭上的,老头儿没擦,手指头在枪管上蹭了一下,又拿袄袖子抹了一把枪托上的灰。他背对着灶房的人,弯腰检查火绳和火药葫芦。
我去打点干货换油盐。赵万山声音不高,跟商量今儿晚上吃啥似的,顺手把装火药的牛角葫芦挂在腰带上,西坡那片榛柴岗子,去年秋围见过一窝狍子,这会儿该下来了。
赵铁军把手上的水往裤腿上蹭了一把:
赵万山头也没回:你爷俩脸上那伤,上点药。你媳妇肚子大了,别让她进山下地。柴火我劈了两捆在东墙根,够烧三天。你妈那腰不好,你少让她蹲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赵母站起来了,手里攥着抹布,嘴唇哆嗦着要开口,却看见赵铁军已经迈了一步挡在了门口。赵铁军挡得不高不矮,肩膀正好卡在门框中间,往那儿一杵,跟门板似的。
让开。赵万山说。
我叫你让开。
赵铁军没让。他靠着门框,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口,姿态看着松,脚底下钉死了。赵万山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一步,赵铁军没退,爷俩的距离缩到了一臂。赵万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鸡血和柴火的味儿,赵铁军能闻见他爹旱烟袋子里的陈年烟油子。
瘪犊子你拦我?
赵铁军没接话茬,下巴朝炕桌上努了努:那半葫芦酒,您还没喝。
喝了酒还打什么猎?赵万山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让开,我去去就回。赶天黑前下山,不耽误。
赵铁军被他推得晃了晃,肩膀上的棍伤扯得疼了一瞬,但他脚底下没挪。赵万山那手劲儿,搁平时一推能把他推个踉跄,今儿赵铁军跟钉了根桩子似的立着,赵万山愣了一下,打量着儿子的脸。
赵铁军脸上那几道伤比早上看着更黑了,半边脸肿得眉眼都挤着,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赵万山不认识。不像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里头又沉又稳,跟山里见惯了风霜雨雪的老松树皮一样。
爹,今儿我打了三只飞龙两只野鸡。赵铁军说,够全家吃三天。
赵万山拧着眉:吃完了呢?
三天之后我要是打不来更多,您再上山不迟。
赵万山张嘴就骂:放屁!三天之后雪化了透了,黑瞎子下了山——
那您昨儿个进山就没黑瞎子了?
赵铁军这句接得稳,声音没拔高,就跟唠家常似的。赵万山被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土铳,枪托上有一道裂纹,是前年他自己拿铁丝缠的。又看看赵铁军挡在门口那把瘦巴巴的身板,后脑勺的血痂还没结死。
你拿啥打?赵万山声音压低了,弹弓打飞龙是添个菜,打狍子打野猪你拿弹弓?
三天之内我拿弹弓打回来的东西,比您拿土铳出去一趟只多不少。
赵万山盯着他,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赵铁军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不笑也不慌,像在跟人谈一笔生意,底气足得不像一天前还在外头跟人打架抢狗要饭吃的浑小子。
赵母终于憋不住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三步并两步过来拽赵万山的胳膊:老东西你咋就不信儿子一回?你瞅瞅他今儿打回来的!你打了二十年猎,你啥时候一早上打回来三只飞龙两只野鸡的?你打回来过吗!
赵万山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嘴硬: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你是怕儿子出息了显着你没能耐?
赵万山的脸腾一下红了。赵母这话戳了心窝子,他胳膊一甩要挣开,赵母不撒手,俩人在灶房门口拧巴起来了。赵铁军没动,他站的位置让赵母能拽到赵万山,他也能顺手拦着门。
里屋门帘子掀开一条缝,林秀兰探出半张脸。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咬着下嘴唇,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护在肚子上。
赵万山被赵母拽得没办法,又不好跟老婆动手,抬头瞪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开口了,不高不低。
爹,您教我认过山规。他说,人让山三尺,山让人一丈。您说的,进山不能贪,不能赌,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了才动枪。
赵万山不吱声了。
赵铁军往前走了小半步,离他爹不到一尺远了。他声音放低了些:我上山打飞龙的时候看了,西坡那片雪化得比东坡快三天。榛柴岗子底下积水半尺深,狍子不爱往湿地方去。您这会儿上去,十有八九空手。三天之后那边地干了,野鸡飞龙全下到洼地里头找草芽吃,我一早晨就能给您整回来一筐。
赵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铁军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您让儿子这一回。三天。三天之后我要是没给您把炕桌摆满,您拿枪杆子抽我,我跪着让您抽。
灶房里安静了。锅底的余烬一声炸了个火星子。赵母松开了赵万山的胳膊,退后半步看着他。林秀兰从门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看了赵铁军一眼,又看了赵万山一眼。
赵万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把土铳,枪管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龟背纹。他拇指在枪管上来回蹭了两下,忽然抬手把土铳往墙角一搁。
三天。他说,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石头,三天后你要是拿弹弓打不来野猪,老子拿枪杆子抡你。跪下也没用。
赵铁军看着他爹把土铳靠回墙角那个豁口里,枪托朝外搁着,跟搁了一辈子似的。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退开门口的位置,侧身让出一条路。
赵万山没往外走。他从赵铁军身边过去,一把抄起炕桌上那半葫芦苞米烧,拧开塞子仰脖子灌了一大口。辣得他了一声,抹了把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空锅底,又盖上了。
秀兰,他说,你回屋躺着去。军子他妈,把那盆汤搁凉水里镇着,明早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赵母了一声,忙不迭去端汤盆。
赵万山背着手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天快黑了,风从老林子方向刮下来,吹得老榆树的枯枝噼啪响。他没回头,开口说了一句。
把那破弹弓擦擦,明天大清早再去一趟。飞龙多打几只,回头腌上,能存一个礼拜。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爹佝偻的背,说话时的后脑勺带着花白的头发茬子。
知道了。他说。
赵万山了一声,大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弯腰把墙根那捆早上砍的柴火拎起来,搁到屋檐底下码好。码完之后他拍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
明天晴。他说。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槛上没动。看着父亲码柴火的那个背影,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跟他爹大吵一架摔了碗,赵万山头也没回就端着枪走了。那天晚上刮了整夜的风,第二天早上屯里人抬回来的是一块门板。
赵母站在他身后,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去把那只老母鸡从院子里唤回来,嘴里咕咕叫着。林秀兰已经回里屋了,在炕上挪了挪身子,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赵铁军转身进了灶房,从墙角的破布兜里摸出那把弹弓,拿抹布把叉头上的泥和血迹擦了擦。榆木叉子被他攥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硌着虎口的老茧。他又从兜里翻出那十来颗石子儿,一颗一颗摆在灶台沿儿上,挑了四颗最圆的单独搁一边。
锅里的余温还在往上冒白气。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弹弓重新塞回兜里,走过去插上了院门。
院子里传来赵万山呛咳了一声——苞米烧上头了。赵母在数落他老了老了没个正形。赵万山闷声闷气回了一句儿媳妇要生了,我这当爷爷的不喝口酒压压惊咋的。
赵铁军在灶房里站着听了一耳朵。
压惊。他爹也慌。
他走到水缸边又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冰得牙根发麻。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淡下去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伤口的痂比他想象的硬。